周望舒并未回避他的目光,反而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依旧平和,却透出一股沉静的笃定:“大人且听周月细禀。此番三殿下南下,周月曾详细请教过当地情势。吴郡圩田,十之七八,实则尽握于地方豪族乡绅之手,真正分与普通农户耕作者,十不足一二。此次洪涝泛滥,旧圩尽毁,良田化为泽国,正是百年来未有之变局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杨衡的神色,继续道:“平日里,要从这些人手中动其根本,自是难如登天。但眼下不同,他们的田产、宅邸、粮仓,尽数泡在洪水之中,损失惨重,元气大伤。此时他们最关心的,是朝廷能否拨款重修圩堤,保住他们剩下的根基,而非紧紧攥着那些已成汪洋、无法耕种、更无法立即产生租赋的废田。”
杨衡目光闪烁,已然跟上了他的思路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趁此人心惶惶、亟待朝廷援手之际,以‘统一规划、合力重修、公平分配、恢复生产’为名,行……收田重分之实?”
周望舒见杨衡面露沉思,知他已心动,但犹存顾虑,便压低声音,继续剖陈利害:
“杨大人明鉴,此番‘还田’,非仅为安民增赋,更是为吴郡、为震泽水系谋百年安宁。”
他指尖重重点在“震泽”二字上:“下官查阅地方志,自大尧立国以来,震泽水域较今辽阔近三成。而近百年圩田滥垦,湖面日蹙,水道淤塞。去岁大水,震泽三日即盈溢,漫灌四野,为何?不过容蓄之腹地,已失其半。”
“此番若只循旧例,一味加高堤坝,不过扬汤止沸。洪水无路可去,必在上下游反复肆虐。今日堵了吴郡,明日便淹了秀州。朝廷赈银,岂非年年填入无底深潭?更不论中间层层盘剥,损失惨重。”
他稍顿,观察杨衡神色,继而抛出更具冲击力的账目:
“反之,若借此良机,以‘统筹治水’为名,将部分低洼圩田退出,疏浚旧有河道港汊,恢复震泽泄洪调蓄之能。此举虽初时投入甚巨,却可一劳永逸,大大降低未来水患频次与程度。户部掌天下钱粮,当知防灾之费,十倍廉于救灾之耗;长治之策,百倍优于临时之功。”
“且,”周望舒声音更缓,掷地有声道,“此事可由朝廷主导,兼以‘以工代赈’‘兴修水利’之名进行。灾民得活计,水系得疏浚,豪绅失部分低产涝田却得长久安稳,朝廷赢民心、固税基。四方皆可得利。纵有阻力,亦在明处,总好过日后年年暗耗国力,疲于应对。”
见杨衡眸间露出几分赞赏,他便知此事八成稳当,便退后半步,姿态愈发恳切:“下官年轻或思虑不周。然此策关乎吴郡万民生计与朝廷长远利害,故冒昧直陈。如何权衡轻重、设计细则,使之可行可成,还望大人不吝赐教,共同斟酌,为我大尧谋一长治久安之策。”
杨衡沉默良久,目光重新落回那“还田”二字上,先前的不赞同已化为深深的思量。他不得不承认,这年轻人胆大,却并非妄为。此策看似激进,实则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时机,直指积弊核心。风险固然巨大,可若操作得当,收益亦无可估量。这已非简单的治水修田,而是一着关乎国计民生、甚至地方权力格局的险棋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再看向周望舒时,眼神已复杂许多:“侯爷,思虑甚远。此事,确需从长计议,细细推演其中每一个关节。”
“尚书大人明鉴。”
周望舒神色愈发沉静专注,与杨衡就江南水系的脉络、历年水情及斥卤田的症结,又细细推敲了半个时辰。他条理分明,将一应措施拆解陈述:
“下游水系上端既有震泽作为天然水柜蓄洪,若能疏导得宜,下泄水量可控,则入海压力骤减,于沿海田亩免受咸潮倒灌,实为一层保护。圩田若能重分,百姓有了可靠的耕作之本,便不会铤而走险,一味围垦极易反咸的临海滩涂。对于仍愿留守海边薄田的百姓,或可酌情减免税赋,助其休养生息,慢慢调理地力。”
他略顿,指尖划过卷宗上一行旧注:“下官查考前人笔记,当地惯于斥卤之地种植芦粟。此物虽耐盐,然产量甚低,完税后所剩无几,农户艰难度日。此法不过是灾后保种的权宜之计,终究是治标不治本。根子,还在土与水。”
见杨衡听得入神,周望舒进而道:“眼下秋高气爽,正是动工良时。或可循地势开挖深渠,引震泽淡水灌注冲刷,以水洗盐,年复一年,或能使下游土壤渐次改良。此为前人亦有尝试之……”
“侯爷果然思虑周详,高瞻远瞩!”杨衡听到此处,不禁身躯前倾,抚掌赞叹,“引水洗盐,以岁月之功易土质,妙啊!”
赞叹方落,他多年的实务经验却让眉头重新蹙起,指关节轻叩案面,发出若有所思的轻响:“只是侯爷此法,尚有几处关窍,需再斟酌。”
周望舒神色一凛,恭敬道:“请大人指教。”
杨衡沉吟道:“其一,‘洗盐’之水,终需有处可去。若排水不畅,盐分不过在此田与彼田间流转,甚至重新积聚于低洼处,恐成新的咸卤洼地。需有周密的排水沟渠网络,直通入海,且需常年维护,这人工、钱粮从何处预支?”
他抬眼看向周望舒,见对方已然凝神,便继续道:“其二,引震泽之水,固然是好。然震泽之水亦有丰枯之年。若逢干旱少雨之年,泽水本就不足,上游尚有灌溉之需,能否足量供给下游‘洗盐’?若与民生灌溉争水,恐生事端。”
“其三,”杨衡语气放缓,更显凝重,“此事工程浩大,非一季可就。需连续数年,乃至十数年的坚持投入。其间官吏是否勤勉、匠役是否得法、钱粮是否后继,皆可变数。一旦中途乏力,便是前功尽弃,反惹民怨。此非一纸良策可定,实需持恒之心与雄厚之资相辅相成。”
周望舒听罢,沉默片刻,眼中并无被指摘的窘迫,反而焕发出更亮的神采。他起身,对着杨衡郑重一礼:
“大人老成谋国,句句切中要害,是周月思虑不周了。排水之策、用水之衡、持久之难,确为三大关节。此非一地一时之事,乃需通盘规划、循序渐进、且有律令与专款保障的长久之策。晚辈受教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澄澈:“那便请大人与下官一同,将这‘引水洗盐’之策,补上排水渠网的设计、用水调度的章程、以及分阶段实施的考成之法。务求其利在当下,功在长远,且可行可持。”
杨衡看着他毫无骄躁、虚心求教继而更显沉稳的模样,心中那点因对方年轻而生的隐约疑虑,终是化作了真正的赞赏与期待。
他缓缓颔首,露出一丝笑意:“不愧是冯阁老赞赏之人啊!侯爷有此胸襟与韧劲,此事……或真可为之。你我便从头细议,务必织就一张无漏之网。”
周望舒与杨衡不知不觉就讨论到了戌时初。
“这时辰不短了,两位大人再不快些就要落锁了。”
门外的小厮擦了一把汗。杨家人口少,平日里杨衡天没黑透就回去了,可今日左等右等却不见他,家里怕出事只好遣了小厮来问。
“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,与侯爷多谈了几句。侯爷若无其他要事,不如到寒舍小酌两杯?”
杨衡摸了把汗,理了理眼前的文书。
周望舒笑着拱了拱手,“今日是周月唐突了,耽误了杨大人的时间,已然是罪过了,岂敢让大人请我。待来日休沐,周月必亲自设宴宴请杨大人。”
杨衡也明白陆崇对周望舒的忌惮,没有再多说什么,与小厮一同走进了夜色。
周望舒缓步走在巷子里,任由四面而来的秋风把巷子外的吆喝刮进来。
夜色微凉。
他搓了搓胳膊,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,整整两年了,他们分开两年了。
自从把霜月遣到了白术身边,他依旧是不许二人将白术近况报给自己的,一来,情难自持,二来,不希望留下什么嫌隙。
刚行至半路,便听得宫中传来云板声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!
整整四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