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望舒脚步一顿，下意识地望向了宫墙。

神三鬼四，四声丧声。

是谁？

周望舒心中没来由得一紧，脚步忽然变得沉重。

没有太多的时间思索，他快步折返回皇宫。

“奴婢见过侯爷。”

周望舒刚踏入宫门，便听得一声嗡鸣，是皇宫里的丧钟响了。

“宫里发生了何时？”

小太监抹了把泪，余光扫过周望舒，顿了顿才低声道：“回侯爷，太后娘娘，薨了。”

“什么？”周望舒愣了一下，一股冷风直接钉入骨髓，让他打了个冷战。

“侯爷请节哀。”

小太监得了令去传唤冯自若，匆匆行了一礼便往外面去了。

不多时，十几个小太监得了令，纷纷往各宫皇子奔去。

周望舒定了定神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思绪，步履略显匆促却依旧维持着仪态，朝慈宁宫方向赶去。

这座宫殿，他已刻意疏远了半月有余。每回前来，总要惹得缠绵病榻的祖母一番泪眼，他怕自己这副模样反添她的病势忧思，便来得少了。却未曾想，这一疏远，竟成了永诀。

生死之隔，原来这般轻易。

他袖中的手悄然攥紧，行至哀戚弥漫的外殿，对着御座旁神色悲怮的皇帝陆崇，躬身行了一礼。

“去……看看你祖母吧。”陆崇声音沙哑，侧过脸挥了挥手，似是不愿让人看见帝王落泪的瞬间，“她素日里……最是偏疼你。”

帘幔被宫人无声掀起，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檀香与一丝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周望舒一步步走近凤榻，榻上的太后形容枯槁，颧骨突出。

“祖母……”他喉头猛地一哽，几乎发不出声。上前轻轻握住那只冰凉干瘦的手，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。一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过脸颊，砸在锦被上，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
幼年时，祖母亲自握着手教他题字。即便后来因白术之事生出难以弥合的隔阂与失望……此刻都被这冰冷的触感击得粉碎。她终究是他的祖母。

酸楚缠绕住心脏，越收越紧，窒息般的痛悔席卷而来。他昨日为何不来？前日为何犹豫？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折子，难道比见祖母最后一面更重要？他总以为还有时间，却忘了生死从不等人。

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，他死死咬住下唇，将呜咽压在喉间，只有肩头难以抑制的轻颤泄露了内心的崩塌。他紧紧握着那只再也无法回握他的手，指节泛白，一双眸子染上血丝，通红一片。

一旁侍立的老嬷嬷见状，含着泪示意两名太监上前欲将他搀扶起来。

周望舒微微摇头，避开了他们的手。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祖母安详却又陌生的遗容，缓缓松开手，如同放下千斤重担，又似抽离了最后一丝温度，一步步退出了内室。

外间，皇帝陆崇独坐软榻，这位素来威严的帝王此刻双目赤红，嘴唇不时无意识地翕动，沉浸在丧母之痛中。皇后轻抚着他的背，低声劝慰。周望舒在帷幔旁的阴影里停住脚步，迅速抬手，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湿痕，又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，待呼吸稍平，面上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哀戚，才重新举步走出。

“舅舅……节哀，保重圣体。”他声音低哑，带着极力压制后的平稳，然而话尾处仍泄露出明显的颤音。他即刻垂首，不再多言，将翻腾的情绪重新锁回心底。

约莫半盏茶后，殿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。几位皇子皆已换上素服，面色肃穆，依次缓缓步入慈宁宫。

周望舒余光扫过那明黄的帷幔、素白的宫灯、以及自己袖口那一抹刺眼的绯红！

官服！

一股混合着后怕与自责的寒意瞬间攀上脊背，与满腔热泪的悲怮激烈冲撞。他此刻的穿戴，在此地是何等僭越与不敬！

不等周望舒反应，便见陆治脸色苍白，步履略显虚浮地出来，身子忽然一晃，竟直直向前栽倒。周望舒眼疾手快，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。

“殿下！”

左右太监宫女顿时慌作一团，面露惊惶。

陆治借着周望舒的力道站稳，朝御座方向虚弱地拱了拱手，声音沙哑：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”

陆崇疲惫地摆了摆手，目光在陆治苍白的面色和周望舒刺眼的官袍上掠过，最终定格在陆治身上，“你这几日政务繁多，又……先去歇息吧。”

“儿臣（臣）遵旨。”二人齐声应道。

周望舒遂搀扶着陆治，在宫人簇拥下缓缓退出慈宁宫。

直到踏入殿内，屏退大部分随侍，陆治才渐渐挺直了脊背，脸上那层虚弱的哀戚褪去。

“周月，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。穿着这一身红色冲进去，不要命了？”陆治蹙着眉头，心知周望舒此番绝对是失神失误。

“刚出值房就听到了祖母的消息，实在是……”周望舒苦笑一声，接了太监递上的素服，去屏风后面换了。

陆治轻叹一声，“周月，你当真是菩萨心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