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场中一片寂静。
陆浩说完,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,背脊微微佝偻,却又强撑着没有低下头去。这个方案,笨拙地糅合了郑慎之的程序、于诚信的急迫,最终将那份最重的、足以压垮他的责任,颤抖着,却清晰地揽到了自己单薄的肩上。
能够做到如此地步,陆浩已然迈出了一大步。
顾昭眸中漾开一层暖意。在此之前,他又何尝不是在下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?
京师势力错综如棋。大皇子与二皇子有外祖张家鼎力相助,如今更添了镇守东北的少年将军张驰,如虎添翼。五皇子心机深沉,皇城内有郑家为根基,朝中势力经营多年,盘根错节。他能选的,似乎只剩三皇子陆浩与尚且年幼的六皇子。六皇子不过六岁,培养起来耗时太久,他等不起,也赌不起。
两相比较,唯有陆浩,值得他押上顾家的未来与自己的前程,搏一个从龙之功。
所幸,这几日的暗中观察让他稍稍心安。
陛下对几位皇子的教导一视同仁,四书五经、治国策论,陆浩的根基扎得极牢。虽在一些具体事务的见解上显得过于保守,甚至怯弱,但这恰好构成他的自保之道:在群狼环伺又无母家支持的夺嫡战中,沉默的羔羊总比张扬的猎豹活得久些。只要根基不坏,性子上的瑕疵尚可雕琢。更何况,这份怯弱,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保护色。
陆浩察觉到了顾昭的目光有些不同,微微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
朕惟治国之道,以恤民为本。迩者江北水患泛滥,黎庶流离,朕心恻然。皇三子文渊,素秉温良之性,而行有决断。承命赈抚,能体朕怀,勘灾度势,调度得宜,使饥者得食,寒者得衣,流冗渐安,桑梓复业。其明敏仁勇之才,殊堪嘉尚。
今特赐尔精钢百炼龙泉剑一柄,剑锷镌“安邦恤民”四字。愿尔佩兹利器,常怀凛凛,外御奸顽,内守仁心,永固宗藩之屏,克彰皇子之范。”
直到德礼诵读圣旨的声音落下,陆浩才恍惚着起身,捧着圣旨的双手微微发颤,指尖所触的明黄锦缎,竟觉隐隐发烫。
自记事起,他便从未听过父皇一句赞许。今日在御书房,陛下不仅对他露了笑意,竟还亲手将他扶起,转眼又赐下这道恩旨。
一切来得太急太快,陆浩只觉脑中昏沉,步履虚浮,恍如置身梦中。
顾昭见他脚下踉跄,在院中失神地转着圈,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。余光扫见廊下几个宫女正掩口低笑,他目光微微一沉。
“成德。”
成德忙应声上前。虽陛下尚未明旨授予顾昭官职,但殿下对其以师礼相待,且此人言行沉稳,洞若观火,他早已看得分明。
“更深露重,”顾昭声音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伺候殿下回屋。”
“是。”
成德心领神会,立刻板起脸遣散了那几名宫女,随即小心搀扶陆浩步入殿内。
待殿门合拢,再无旁人,顾昭才整袖开口:“殿下,从今日起,万事需格外谨醒。”
陆浩将圣旨交予成德收好,在案前正襟危坐,眼底仍有未褪的灼热。长久隐于暗淡之人,骤然得见天光,那份对温暖的贪恋与渴望,再难掩藏。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殿下今日御前得脸,其他几位殿下心中,当作何想?”
“大皇兄他们……”陆浩肩头下意识一缩,眼前蓦地闪过离去时,陆渊那毒蛇般阴冷黏腻的目光,满腔欢喜霎时凉了大半,后背沁出冷汗。
“殿下也不必过虑。”顾昭语调平稳,替他稳住心神,“只是今后一言一行,皆需慎之又慎,莫授人以柄。此外……”他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殿外,“殿下宫中侍从虽不算多,但其中心思活络、目光短浅之辈,决不可留。”
“可……其中不乏宫中旧人。”陆浩脖颈微缩,语气游移,显是狠不下心肠。
顾昭知他性情,此刻强劝反易生怯。便不再多言,转而缓声道:“殿下,且再与臣复盘一番今日御前奏对,其中深意,或可再品。”
说起御书房的事情,陆浩后背的凉气渐渐散了,脸上多了些喜色。
“虽说殿下得了陛下青眼,近些日子便要更加留意来往的官员,且不可与人私下交往。陛下那里,殿下不如构思一篇谢恩表。也好表达自己的孝悌之情。”
“多谢先生提点。”
左右没其他的事情,题诗作赋又是陆浩擅长之事,他便铺纸研墨,写起谢恩表。
顾昭又道:“这份圣旨来之不易,殿下不如也供奉起来,早晚焚香,莫要耽搁了。”
陆浩当即眼前一亮,唤了成德来置办此事。
京中的各位大人很快得了信儿,一时间,臣子们的心思又活络起来。
“要我说,三殿下行事向来颇有章法。如今看来,平日谨慎,未必不是藏锋。”内阁公房里,难得清闲片刻,几个轮值的官员凑在一处低声交谈。
“噤声慎言。这皇城内外,何处没有耳目?”其中一人抖了下袖子,指了指外头,一脸的警惕。
“你也太小心了,咱们这案牍堆砌之地,谁耐烦细听?”
“说起来,程中书不也随行南下了么?倒不知见闻如何。”
不知是谁提了这一句,几人的目光便四下里寻起程景宁来。
这几日,程景宁确是舒心不少。江南一行解了铺子的营生之忧,周望舒的大方让姨娘的病也见好,他心中踏实,连誊写奏章时笔锋都流畅了几分。加之与周望舒有了几分私谊,步履间多了两分稳当。
人有了底气,姿态自然不同。
“程兄此番南下,观三殿下行事风范,想必颇有感触?”众人终于在奏折后面挖到了弓着身子的程景宁。
程景宁不接这话头,只谦逊地躬了躬身,陪笑道:“诸位抬举了。下官区区中书,终日不过与笔墨为伍,殿下身边尽是重臣谋士,岂有下官近前说话的份。”
见他滴水不漏,缩回自己的书案后,几人顿觉无趣,就各自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