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礼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稳语气道:“陛下可记得,常宁侯去岁告假那两个月?正是那几日,他亲自将白术送去了荆楚。”
他没有说有关无关,只点出“亲自去送”四个字。这轻飘飘的四个字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向了陆崇那颗本就多疑的心。
德福倒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在茶盏上碰了一下,顺着话头说了下去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陛下,那个叫白术的,不就是个游方郎中么?许是云游天下,恰好到了吴郡,也未可知。”
“江湖游医如何在顾明柯的丧礼上行半子之礼呢?”德礼瞥了德福一眼。
陆崇的手指在温润的玉质笔杆上轻轻叩击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他目光投向虚空,先前因周望舒哭诉家事而生出的那一点近乎亲情的软化和喟叹,此刻随着德礼的一针戳破,尽数泄了个干净,只剩了深不见底的审度与寒意。
白术此人,他当年亲自见过。那时不过是个半大孩子,聪明确实是聪明,只是这点聪明在朝堂不够看的,也构不成什么威胁。
尤其是他不曾接触过朝堂,对天下大势所知浅显,也是如此,陆崇当时才动了让其跟着冯自若学些本事的念头。若白术应了,便是个普通的趋炎附势的臣子。但他没有留下来。不悦,确实是不悦的,只是后来见他与周望舒往从过密,这点招揽心思也就淡了。
如今听闻此人出现在吴郡,还是行半子之礼,他心中难免要起疑。
若这一年来,白术跟在顾明柯身边,习学了经纬权谋、天下局势……倒也可能成了个可用之材。只是,老三的性子依旧软弱,身边若有这样一个人,日久天长,怕是三皇子府的大权就要旁落了。可白术与周望舒从前关系密切,若是帮衬周望舒,那……
他没有继续追问,也未显露分毫态度。
德福见陆崇沉默不语,心中微感不安,却又不能与德礼公然对峙,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,另起话头:
“陛下今日被小侯爷搅得头疼了吧?小侯爷常去的那棋盘街,本就是各路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。奴婢还有个听来的笑话,说给陛下解解闷可好?”
见陆崇并未反对,德福才笑着往下讲:“前些日子,奴婢那不成器的儿子小五,瞧见码头有两个小童拌嘴,争得面红耳赤的。他回头就当闲话跟院里兄弟说了。过了晌午,他那院子里的婢女便传,说是有两个孩子在码头打得头破血流。奴婢当时没当回事。谁知第二日,小四竟一脸惶恐地塞了个荷包给奴婢,还说什么‘赎身出府’……奴婢听得云里雾里,拉住他细问。这一问,陛下您猜怎么着?”
“朕不猜,你直说便是。”陆崇此时没什么心思捧场,只盼着后头的发展。
德福也不再打哑谜,苦笑一声道:“他们竟传言,说奴婢打死了府里的管事,还揭了人家的面皮,弄得血肉模糊!奴婢当真是冤死了!那管事的早年对奴婢的儿子有恩,前些天只是告病歇了几日,不在府中,怎的就传成了这般模样。”
陆崇听罢,抚掌低笑了两声:“当真是三人成虎,流言可畏。”
“可不是么!人这一张嘴啊,上下嘴皮子这么一碰,就能蹦出两三个字。图个趣儿,便揪着平日的物件形容一番。”德福赔着笑应和,转头又去拨弄那盆中的银炭,火星子轻轻噼啪了一声。
陆崇不再多言,只吩咐德礼研墨,自己则提笔开始批阅奏章。
今日这番对话,他虽未置一词,但德礼那句看似不经意的提点,与德福后来那个“笑话”,已像两颗各自落下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坠入帝王多疑的心土之中。有些关联,无需点破,只要被看见,便自有其千钧之重。
殿内一时静极,只余朱砂笔锋掠过纸面的细微声响,以及一片无声蔓延的、冰冷的猜疑。
待到用膳,他唤了德福,“你去查一查,沐云城城主要纳妾的消息是从哪里先传出来的。”
“哎,奴婢接旨,陛下放心。”
德福躬身行礼便离开了。
陆崇按了按太阳穴,又单独叫来了德礼,“若是有江南的折子,一律呈送到前面来。还有……写封信问问老三近些日子都做了什么。”
“奴婢告退。”
德礼行礼退了出去。
陆崇点了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陪着,在御花园转了转,便往慈宁宫里去了。
“我心里有数,你何必插手。”
望着周望舒依旧凌乱的衣襟和眼底未曾完全褪去的微红,陆岑心中那股气恼终究化作了绵密的心疼,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。
周望舒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,顺势在榻边坐下,模样松散:“这下岂不正好?省了日日天不亮就去赶那无聊的早朝,儿子也能偷几日懒,陪着阿娘在府里享享清福。”
“净说傻话,”陆岑嗔他一眼,神色却缓了下来,“你不在朝上,耳目闭塞,近日动静如何知晓?”
“母亲放心,前头不还有老师顶着么?”周望舒眨眨眼,露出些少年赖皮的神气,顺手拈了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。
陆岑拿他这副模样没法便只是摇头。静默片刻,她语气转为慎重:“我听闻,白术在吴郡。不阿堂……也出了事?”
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阿娘。”周望舒呷了口茶,神色也正经了些,“白术确是去为顾老先生诊病的,只是没料到后面……会生出那般变故。”
“江湖上慕吟阁、金玉山庄,如今再加上不阿堂,接连动荡,恐非吉兆。”陆岑眉头微蹙,“我已传信常宁,令他们加紧戒备,谨慎巡视。”
“儿子看了江南的密报,”周望舒向后靠在软枕上,望着母亲,“只怕成乐庄亦难幸免。”
陆岑沉吟良久,指尖无意识地理着袖口繁复的纹绣,低声道:“只盼你舅舅……能早定国本。朝堂早日安定。”
周望舒眼睛忽地一亮,凑近了些,带着点玩笑的口吻:“若舅舅像阿娘这般,只我一个儿子,倒省了这许多烦恼。”
“贫嘴!那是你长辈!”陆岑作势要敲他额角,周望舒敏捷地一偏头躲开,只惹得母亲笑骂着瞪他一眼。
他见状,胆子更大了些,故意摆出促狭神情:“阿娘,此番若真能回去,可得与阿爹好好‘叙叙旧’。届时,给儿子添个弟弟妹妹作伴也极好啊。”
“你这混账小子!”陆岑脸上飞起薄红,顺手抄起手边软枕就要掷他,“霜华!快给我把这胡言乱语的小子逮住!”
霜华抿唇忍笑,只稳稳地将食盒搁在案几上,并不掺和。
周望舒一边躲闪,一边还不忘提醒:“阿娘,您如今可是‘重病在身’,下不得床啊!”
“我呸!周月,你看我今天治不治你!”陆岑气笑,手中软枕终究是轻轻掷了出去。
周望舒笑着侧身一避,那枕头落在外间地上,发出闷响。
守在外头的护卫立时警觉:“殿下?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未等话音落下,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周望舒脸色倏变,换上一副惊慌又委屈的腔调,声音扬高:“阿娘!阿娘您别动气!阿爹……阿爹定是思念您太过,一时糊涂啊!”
恰好从太医院赶来问诊的太医到了,听到这样的动静,颤巍巍躬身入内,瞧见地上软枕,再听内间隐约啜泣,俱是心惊,行动上愈发小心谨慎。
霜华适时引着两位女医官转入内室。周望舒已垂首立在旁侧,眼眶泛红,神情惶然无措,看得两位年轻医官心下微软,脸颊微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