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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失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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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黎明,寅时刚过,百官已分列于奉天殿内。鎏金御座之上,皇帝陆崇垂目端坐,德礼、德福二内侍静立两侧,屏息凝神。

殿中落针可闻,唯有烛火偶尔噼啪。片刻,陆崇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丹墀之下。那抹本应立于前列的绯红身影,此刻空悬。

“常宁侯何在?”

声音不高,却似裹着冰碴,帝王的不悦已无需掩饰。

短暂的死寂后,工部尚书程景明率先出列。他素与周望舒不睦,此刻眉梢微挑,语气刻意放得轻飘,字字带刺:

“陛下息怒。小侯爷终究年少,血气方刚,一时贪杯误了时辰……也是有的。毕竟,少年心性嘛。”

这话看似求情,实则将恃宠而骄、疏懒失仪的罪名轻轻巧巧扣了上去。

内阁首辅冯自若立于文臣之首,闻言眼皮微垂,神色未动。他是周望舒的老师,亦是百官表率,此刻若急切回护,反显偏私,只能将一切思虑压于沉静之下。

鸿胪寺少卿方成孝此时上前一步,拱手禀道:“陛下容禀。昨日臣与常宁侯为妥善接待暹罗使团一事,商议至戌时方散。侯爷为此事颇为尽心,许是归府过晚,以致今日……稍有迟误。”

他语调平稳,面色恭谨,仿佛只是陈述事实。然而此话落入殿中诸人耳中,却激起暗流。为何同办一差,你方成孝能准时立于此地,他周月便不能?商议至戌时,戌时之后,他又去了何处?见了何人?

更何况,他身份特殊,沐云城与暹罗亦有商贸来往,戌时之后可是又见了暹罗外使?又与暹罗外使商议了什么?这事,可就有得琢磨了。

方成孝寥寥数语,未曾指责一字,却已巧妙地将“懈怠”“结交”“可疑”数重疑云,无声无息地推到了周望舒身上。陆崇那原本就多疑的心头,更是多笼罩了一层阴云。

陆治闻言,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未曾侧目,却已将方成孝的言辞、程景明的落井下石、以及御座上父皇那愈发沉冷的气息,尽数收入心底。方家现在的站位不明,方成孝今日一席话又直冲着周望舒,那他能否代表方家的意思?

不过短短两句话,周望舒的缺席,已不再是一件简单的失仪小事。

奉天殿内落针可闻,每一道目光都凝在殿门外,等着那位迟来的常宁侯,等一个或可攻讦、或可转圜的解释。

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,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与略显凌乱的脚步声。

“侯爷!侯爷且慢!容臣先行禀告……”

右都御史王宪带着急促的声音率先落入殿内。只见他官袍微皱,略显狼狈地倒退着进入殿中,随后竟是被一人不管不顾地推搡着踉跄而入。正是周望舒。

满朝文武霎时倒抽一口冷气。

这位素来矜持守礼的小侯爷,今日竟是鬓发微散,朝服外襟松了一角,玉带也系得歪斜,脸上犹带未及拭去的泪痕与一种近乎仓皇的激动。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清贵内敛的模样?

“周望舒!你放肆!朝堂之上,拉扯踉跄,成何体统!”御座上的陆崇瞬间雷霆震怒,厉声喝斥,“周月!你看看你自己,是什么样子!”

周望舒仿佛被这一声怒喝惊得浑身一颤,迷乱的目光稍稍聚焦,这才意识到身在何处。他猛地推开仍试图拉住他衣袖的王宪,直直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
他甚至来不及说出请罪或辩解的话,眼泪已先一步汹涌而出。那并非嚎啕,而是无声的、急剧滚落的清泪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,滴在绯红的官袍前襟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
周望舒本就生得俊美无俦,此刻泪眼朦胧,绝望与委屈交织,那份破碎脆弱之感,竟比许多梨花带雨的女子更令人心头发颤——若非场合实在肃杀,只怕已有心软者要出声慰藉。

“哎哟,侯爷!侯爷使不得啊!”德福已小跑着上前,掏出绢帕欲为他擦拭,声音又急又低,“这是朝会,天大的事也得先缓着,仪态不能失啊……”

周望舒却一把拂开德福的手,仰起头,用那双被泪水洗得越发清亮却盈满痛楚的眼睛,直直望向御座上的帝王,声音带着哽咽,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:

“舅舅……陛下!我爹……沐云城传来消息,他、他竟然要纳侧室!此事……可是真的?我……”

“住口!”陆崇气得面色铁青,猛地一挥袖,“国之朝堂,岂容你在此哭诉家宅私事!毫无体统,目无法纪!德福!”

“奴婢在!”

“即刻带他去御书房!让他好好跪着反省!收拾齐整了,等朕发落!”

“遵旨!”德福不敢怠慢,连忙半扶半架地将泪痕未干、犹自失魂落魄的周望舒带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大殿。

主角退场,殿内气氛却未松懈。众臣目光微妙地转向了留在原地的王宪。只见这位刚正严肃的右都御史,略显尴尬地整了整被扯乱的袍服,稳了稳呼吸,方上前一步,郑重行礼。

陆崇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方才的怒气,目光落在王宪身上时,已恢复了帝王的沉冷。他大约已猜到了周望舒此番失态癫狂的缘由——沐云城主将要纳妾,这风声若真,对留京为质的长公主母子而言,不啻于一记重击。周望舒毕竟年少,骤闻此讯,方寸大乱,倒也勉强说得通。

“平身吧。”陆崇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,声音沉缓下来,“王宪,你将两广所见所闻,据实奏来。诸卿共议,商定个应对交趾的章程。”

“臣,遵旨!”王宪肃然领命,站直身躯,开始一板一眼,声音沉稳地陈述他此次巡查两广的详细见闻。

朝堂的焦点,终于从一场意外的“家变”风波,艰难地拉回到了南疆紧绷的战事之上。只是,常宁侯那绝望的泪眼与“沐云纳妾”的惊雷,已然在每个人心中,投下了浓重而意味深长的阴影。

早朝终于在百官各怀心思的寂静中散去。

德礼搀扶着陆崇步下御阶,往御书房行去。午前的日光穿过朱红廊柱,在皇帝阴郁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。

御书房内,周望舒独自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。听见脚步声,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,随即更深地俯下身去,只露出一段苍白脆弱的颈项。

陆崇驻足,深沉的目光落在那微微发颤的少年脊背上,良久,才缓缓踱至御案后坐下。德福与德礼无声侍立两侧。

“说。”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今晨,究竟为何?”

周望舒像是被这简短一字刺痛,肩头轻颤,再抬起头时,一双眸子红肿未消,唇上咬出的印痕犹在。他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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