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侯爷宽心,长公主殿下乃急怒攻心,肝气郁结所致。服几剂平肝顺气的汤药,静心将养,便无大碍了。”医官细声回禀,留下方子,恭敬退下。
待人散尽,霜华合拢门扉,悄无声息地布置饭菜。
陆岑立刻掀被下榻,病弱之态一扫而空,步履生风地走到外间。周望舒已笑嘻嘻坐在桌边候着了。见她过来,忙拉了一只小凳。
“再敢浑说,仔细你的皮。”陆岑坐下,先瞪他一眼截住话头,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莞尔一笑带了几分俏皮,“不过……白术那孩子,瞧着倒是纯善可爱,平日里也是恭敬守礼。认作义子,给你添个弟弟,似乎也不错?”
“阿娘——儿子知错了!”周望舒立刻凑上前,满脸讨好笑意,“儿子这不是……忧心您与父亲嘛。”
陆岑瞥他一眼,目光落到桌上明显清淡许多的菜色,刚有些喜色的眸子瞬间黯淡了许多。霜华温声解释:“殿下现是‘病中’,饮食不宜油腻。”
“罢,罢,忍几日便是。”陆岑叹了口气,却顺手将面前那碟自己素日嫌寡淡的淡糟笋片,推到了儿子手边。
周望舒眉梢一挑:“阿娘,这么大人了,怎还学小儿女挑食?”
“谁挑食了?我是看你瘦了,想让你多吃点。”陆岑懒得理他,自顾自端起一碗清粥,小口吃起来。
烛光将她侧脸映得柔和,方才那些机锋算计、风波隐忧,似乎都暂且融在了这寻常一餐的暖意里。
周望舒静静看了母亲片刻,也执起竹箸,将那碟笋片夹起,仔细品尝。
斗嘴玩笑是真,彼此牵挂扶持,亦是真。这便是他们母子,在惊涛骇浪的缝隙里,偷得的一点温情时光。
周望舒用了一碗米,帮着霜华把剩下的饭菜收了。又与陆岑聊了几句,这才耷拉着脑袋往自己的房间去了。
孟春早已备好几封密信,静候一旁。
“前日霜月传讯,已护送白先生往回春谷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望舒接过,靠在软榻上细看,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。日光自外面探进来,映着那张脸多了一层金色光晕。
“程景宁……倒是个做生意的好手。”他唇角微抬,似有赞许。江南水患未平,此人已暗中将墨锭贩运的渠道打点妥当,手段利落,心思活络。
孟春适时呈上另一份卷录:“主子,此乃程景宁近况详录。他在昌源侯府确不受重视。自张家事发牵连程家后,原先为程淼定下的婚事也已作罢。程家主母心气难平,连带着克扣了几房妾室的月例。前些时日,程景宁生母病重,若无主子暗中接济的银钱,恐难撑过。”
周望舒微微颔首。昌源侯府子嗣繁茂,老侯爷那点家底分到各房手中本就不多,内宅倾轧更是寻常。他轻嗤一声,语气里带了些许凉薄的讥诮:“可见,家里头子嗣太多,也未必是福。”
孟春未接这话头,转而禀报另一事:“先前追查的那柄‘君子剑’,源头确在江南。经手买剑之人已死,只余一痴傻幼子,问不出什么。”
“不急。”周望舒目光沉了沉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。师父失踪已逾三载,时日太久,久到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,也日渐凉透。
“主子,还要继续查下去么?”孟春低声问道。
三年光阴,人力物力所耗不菲,消息却如石沉大海。
周望舒未直接回答,转而问道:“金算盘呢?”
“失踪了。”
“失踪?”周望舒眉头骤然蹙紧。金算盘此人滑不溜手,江湖商场行走多年,精得像只千年狐狸,怎会突然踪迹全无?是在躲什么人,还是……卷进了更麻烦的事?
孟春奉上新沏的茶,继续道:“我们的人已在追查,明日应有新消息。”
“呵,真是……多事之秋。”周望舒轻叹一声,将看完的信纸撕成了碎片,往火盆随意一丢。
火舌舔舐纸页,迅速蜷曲焦黑,化作片片飞灰,簌簌落下,最后一点余烬在空气中打了个旋,归于虚无。
恰在此时,门外传来季秋压抑着怒意的低吼,以及些许拉扯的动静。
“怎么回事?”周望舒抬眼望去。季秋不是莽撞的人,这样失态一定是有什么事。
孟春上前拉开房门,面色不豫地将门外两人让了进来。
季秋脸色铁青,胸膛微微起伏,而他身旁的岁杪则满面涨红,连耳根都染了颜色,身子细微地发着颤,死死低着头。
“青天白日的,不各自去忙,闹什么?”周望舒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。
季秋咬了咬牙,狠瞪了岁杪一眼,似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,只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。
岁杪将脑袋埋得更低,眼圈隐隐泛红,却紧抿着唇,一声不吭。
周望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。两个人的模样又委屈又别扭的,倒不似涉及要务的争执。他便失了深究的兴致,径自起身,踱到书架前翻阅起来,摆明了不欲插手。
孟春冷眼旁观,见二人依旧僵持无言,也不再理会,只沉默地侍立一旁,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书页轻翻的窸窣声,与一种无声的紧绷。
“若是无话解释,便去忙吧。”
周望舒翻了两页,发现两个人还杵在原地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孟春当即瞪了两人一眼。
季秋这才恨铁不成钢地开口:“他!他去了方府!”
“嗯?”
周望舒放下了书,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索。
岁杪鼓了鼓腮帮子,辩解道:“我是去学琴的!”
“学什么?”
周望舒眨了眨眼,歪着身子靠回软榻上。
孟春右手动了一下,左手快速按住了右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