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……臣听母亲说,父亲在沐云……欲纳侧室。外间更有传言,道那女子……已身怀六甲。”他猛地吸了口气,眼泪又簌簌滚落,气愤地攥紧了拳头,怒斥道,“母亲在京城为他苦守,忧思成疾,他却……他却如此辜负!舅舅……母亲是长公主,是您与皇祖母亲自下旨赐婚、他周穆三书六礼迎娶的正室啊!”
话语因激动而略显凌乱,却更显出一种少年人独有的、无处申诉的痛楚与愤怒。陆崇看着他满脸泪痕、狼狈不堪的模样,想起这些年妹妹陆岑独守京城、周穆远镇边关、周家父子难得一见的境况,紧蹙的眉头终究是微微松动了些许。
“德福,”他淡淡道,“给他盏茶,定定神。”
周望舒接过茶盏的手仍在轻颤,勉强行了礼。陆崇看着他饮下一口,才复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的责备与无奈:“流言蜚语,岂可轻信?这些时日跟着冯阁老,就学了这般遇事便慌的做派?”
“周月知道流言未必是真,可是……”周望舒适时止住话头,眼神闪烁,声音陡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懊恼,“正因如此,臣今晨才心急,想问王大人一个准信……是周月昏了头了。”
听他提及王宪,陆崇哼了一声,那怒气里终究掺进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,似是恼他不成器,又似有几分“到底还是个孩子”的喟叹。
“混账东西,朕当你入朝为官两年,该稳重些了。为父纳妾,添丁进口,本是常事,你身为人子,难道不该替他高兴?”
这话,是身为帝王和舅舅可以说、可以安抚的场面话。但内里深意,在场二人皆心知肚明。沐云城主周穆若真有庶子成年,那才是天大的麻烦。只是这层窗户纸,无人会去捅破,周望舒此刻更不能。
“舅舅!”周望舒猛地抬起头,眼中泪光未褪,却烧起一层执拗的火焰,“父亲娶母亲是奉旨完婚!若另纳妾室,便是……便是有违圣意!求舅舅给侄儿两个人,侄儿亲自去沐云,把他锁拿进京问罪!”
“胡闹!”陆崇斥道,声音虽厉,却已无早朝时的震怒,反而更像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晚辈,“哪有儿子带兵去擒拿老子的道理?你是想沦为天下笑柄,还是想让朕与你母亲都颜面扫地?”
“侄儿不敢……”周望舒被喝得低下头,紧抿的嘴角却仍泄露着一丝倔强的不甘。
陆崇不再看他,转向德礼:“传王宪。”
周望舒闻言,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王宪入内,见周望舒跪在一旁,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今晨的一幕,忙谨慎地绕开,行至御前。
“王宪,”陆崇语气平缓,“你此次南下,可曾面见周城主?”
“回陛下,臣有幸得见周城主,并在沐云城盘桓两日。”王宪如实答道。
“嗯。”陆崇指尖轻叩案面,问得直接,“周城主,可有纳妾之意?”
王宪额角瞬间沁出细汗,此事关乎皇室家事与边镇大员私德,实难置喙。
“陛下……臣在沐云城中,并未听闻此事。只是……归京途中,于码头商贾聚集之处,确曾听得些许类似传言。”他字斟句酌,不敢妄断,只陈述所闻。
周望舒骤然抬头望向王宪,眼中闪过震惊、痛苦与最后一丝希望破碎的茫然。陆崇冷冷扫他一眼,他便像被冰水浇透般,颓然垂首,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朕知道了。你且退下吧。”陆崇挥挥手,似是有些疲倦。
王宪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,背心已是一片冷汗。
御书房内复归寂静。陆崇看着地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少年,沉默片刻,终是放缓了语调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、却又不乏些许体恤的威严:
“你父亲镇守南疆多年,劳苦功高。即便真有此心,你身为儿子,也当多些体谅。”
“可我阿娘她……”周望舒声音哽咽。
陆崇打断他,吩咐道:“德礼,将前日内库新贡的那支百年老参,送去长公主府,给长公主调养身子。”这是帝王给予妹妹的抚慰,亦是给周望舒看的姿态。
随即,他目光重新落到周望舒身上,语气转严,却不再冰冷:“你也快行冠礼了,是大人了。遇事便哭哭啼啼,成何体统?今日朝堂失仪,冲撞大臣,论律当罚。朕念你事出有因,又是初犯,罚你停朝半月,在府中闭门思过,好生陪你母亲,另将《礼记》抄录两遍,细细体会何为‘修身齐家’。滚下去吧,朕看着心烦。”
周望舒闻言,瘦削的肩膀微微一颤,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这才艰难地撑起身子。许是跪得久了,起身时踉跄了一下,才稳住身形,步履略显蹒跚地缓缓退出御书房。那背影单薄而落寞,却终究没有再回头。
陆崇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,目光深沉难辨,良久,才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。这一叹里,有帝王的权衡,或许,也有一丝属于“舅舅”的、极淡的无奈与松动。
“真是年纪渐长,心肠反倒不如从前硬了。”陆崇按了按发胀的眉心,坐回宽大的龙椅,语意不明地低叹一声。
德福与德礼无声对视一眼,一个奉上温度恰好的参茶,一个将亟待批阅的奏疏在御案右侧摆放齐整。
陆崇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些奏折,忽然停住,眉头微蹙:“老三去江南,一切可还顺利?”
德福躬身,语调平稳:“回陛下,三皇子殿下行程顺遂。途中恰逢吴郡顾家丧仪,殿下依礼备了奠仪亲往吊唁。”
“顾家……哪个顾家?”
“回陛下,是昔日的三日状元,顾明柯顾大人家。”德福对答如流。
“原来是他。”陆崇略一点头,似有惋惜,“才学确是难得……理当祭奠。”他对那个惊才绝艳却辞官的臣子,尚存几分印象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德礼稍作犹豫,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:“陛下,此外……殿下在吴郡,似乎……还遇见了一位故人。”
德福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,茶水在杯口轻轻一晃,随即恢复平稳。
陆崇翻动奏折的手指停了下来,视线并未抬起,只淡淡问:“哦?遇见了谁?”
德礼将身子躬得更低,几乎一字一顿:“据随行护卫回报,殿下在顾府……见到了白术,白先生。”
“白术?”陆崇终于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,“此人……何时离的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