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,车马粼粼,灯火摇曳着远去,将方才充斥庭院的各色心思与压抑一并带走。顾昭独立于渐浓的夜色中,直至最后一缕喧嚣也湮灭在巷口,方才缓缓转身。身后,灵堂内那一片惨白寂静的烛光,正无声地等待着他。
白术只沉默地抬手,从案上取过一沓未焚的纸钱,一张一张理好。动作恭敬而缓慢,仿佛将所有心绪都沉入了这重复的仪轨里。
顾昭静默片刻,忽而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白先生自京师来。依先生所见,如今京中……风向往哪边吹?”
白术理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。他未曾料到,清流之臣的后人顾二公子,会在此时、此地,如此直接地询问此事。
他略一斟酌,目光扫过眼前的神主牌位,捻了捻袖口,将所看到的朝中情形与顾昭一一道来。
顾昭静静听完,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两下,“如此说来,王侍郎是大皇子的人,郑侍郎是五皇子的人。至于符御史……或许是皇上的人。是么?”
白术心头微微一震,抬眼看向顾昭。自己委婉道出的局势,被他三言两语便直指核心,脉络尽显。这份于纷繁表象中瞬间捕捉本质的洞察力,让他先前对“顾老弟子”的想象,瞬间落到了实处,化为一股由衷的钦佩。
“公子明鉴。”他敛目,低声应道。
灵堂内,火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帷幕上,仿佛无声的棋局,已悄然布开。
“既然避不开,不如以身入局。窥隙而照,不过寻尺。是禽,是兽,近些,剥开皮,方能辩得清楚。”
顾昭面色沉郁,出口的话也染了积分阴霾,听到耳中又透出些阴鸷。
白术没有应声,只是看着他理了理手里的纸钱,将那一沓纸钱全部推入了奠池中,在火舌之中化作了飞灰。
师父不在了,师兄也不在了,可下毒之人却深藏迷局之后,连意图为何都教他们辩不清楚。
“白先生呢?回回春谷么?”
白术抿了下嘴,并未立即回应,只是盯着眼前的奠池出神。
江湖已经搅得一团混乱,若是在此时抽身,是可以避而不见的,可是……当真能够问心无愧地独善其身吗?
他有些迷茫了。
顾昭也没有再开口,两个人便一直沉默不语。
第九日,一切安然无恙,风平浪静。只是天气不好,乌云挨挨挤挤的,全部压在了人的心头,有些喘不过气。
第十日,是送葬的日子。
一大早,不阿堂所有人便开始忙碌起来。
白术与顾昭互相理了理衣角,一道进了灵堂。管事已将各项祭品陈设妥当:三牲、羹饭、酒醴、时鲜果品,两侧香烛分立,烛火静燃,青烟笔直,几乎不见晃动。
赞礼生之位,顾昭本欲请孟先生的弟子代劳,但孟老执意不肯,强撑病体,亲自立于读祝位。
两侧肃立的是顾家族中几位长辈,再往下是顾家门下弟子。
“执事者各司其事!孝眷各就位!”
见人已齐备,吉时已至,孟老扬声道。顾昭与白术上前,于主奠位站定。
“启——户——”
孟老朗声高唱。
下首的管事缓缓推开灵堂的格扇门。门外阶下已静立满院的小厮仆役,人人腰间系着孝带,面含悲戚。
“孝子请香!”
顾昭抬手取过三炷香,就烛火点燃,双手举香齐眉,躬身三拜,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。
“孝子献酒!”
白术将斟满的爵双手奉与顾昭。顾昭略一颔首,面对灵位跪拜下去,将爵中酒酹地,以敬天地,迎请先灵。
“行——初献礼!”
白术取过帛与一爵酒,郑重交予顾昭。顾昭再次掀袍跪倒,将帛与酒并举献于灵前。
此时,孟老展开祭文,声调沉缓而苍凉地诵读起来。顾明柯的一生,随文句如在眼前重现。
顾昭双眸泛红,那些与师父、师兄朝夕相处的岁月,终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白术紧攥袖口,喉头哽咽。虽相处时日不长,顾明柯的谆谆教诲,他不敢或忘。
孟老更是老泪纵横,以帕拭目,声几哽咽。
祭文末字落下,顾昭再难抑制,跌跪于青砖地上,泣不成声。
白术忍耐不住,不觉潸然泪下,匆忙以袖拭面,随即想起职责,上前两步将顾昭搀起。
孟老昂首强忍悲声,再度高唱:“行——亚献礼!”
后续亚献终献二礼依序而行。
礼毕,奠案上已陈列丰盛馔品。顾昭执银箸,轻拨羹饭,低声道:“师父,师兄,请用饭罢。”
孟老紧握手中祭文,朗声:“辞神,拜!”
白术扶顾昭下拜,堂内众人皆整袖行四拜礼。
“礼成——”
赞礼声落,堂祭之仪终告完成。
顾昭以额触地,泪渍在蒲团上泅开深暗痕迹,身躯颤抖以至久久无法起身。
“家主,请起。”孟老颤步上前,手抚顾昭肩背,自己的清泪落在他衣上。目光触及神主牌位,孟老悲呼一声,竟双腿一软,向后倒去。
白术忙扶住孟老,又劝顾昭起身。身后弟子纷纷上前,一同将顾昭搀起。
众人簇拥顾昭来至院中。管事将一只灰陶丧盆递上。
“摔盆!”
顾昭高举丧盆,奋力摔碎于青石之上,碎瓦迸溅,象征灾厄离逝,亦宣告发引启程。
“起——柩——”
十四名杠夫稳步踏入灵堂,以龙杠大绳缚稳两具棺木,一声吆喝,灵柩平稳离地,缓缓抬出堂外。
随着炮竹声落下,送葬的队伍缓缓离开了不阿堂。
最前方,是顾家族中童子手持柳枝,沿途抛洒纸钱,素白圆钱纷纷扬扬,为身后长队辟出一条清寂冥途。其后,一辆方相车缓缓而行,车上木制神像威仪凛然,双目炯炯,为亡灵驱祟开道。
紧接着,一幅素绢铭旌高擎于空,其上仅以浓墨书就“故吴郡处士顾公讳明柯之灵”,不缀官衔,不附虚誉,一如他三十年前于金銮殿前那抹决然转身。唯留一身清骨,两袖长风。旌旗在寒风中微展,宛若其生平写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