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日之后,一些与不阿堂有交情的江湖人士赶了来。
白术刚把手中的线香点燃,管事的便从外面进来。
“家主,成乐庄的少庄主来了。”
顾昭与白术对视了一眼,“劳烦白先生帮忙看顾一二。”
白术略一点头,“公子放心。”
顾昭便与管事一道往旁边的花厅去了。
成乐庄此番前来的是李乐亭。她身着一袭靛青长衫,腰间佩着代表成乐庄身份的玉牌,腕上却扣着一副冷铁护腕,素净中透出几分不容亲近的硬朗。
不过两年光景,她早已不是昔日那位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,如今行止间风度自成,眉宇顾盼时更蕴着一派沉静风流,俨然已是执掌一方的家主气象。这般气度,即便男子见了,怕也要敬畏三分。
见顾昭进屋,她起身施了一礼。
“少庄主请上座。”顾昭郑重还礼。
李乐亭立身未动,声音清朗却自含分量:“顾老仙逝,家父闻之恸心。奈何沉疴缠身,难以下榻,只得由乐亭代行祭礼。只是……”她略顿,目光平静扫过堂中,“依礼,女子不宜冲撞白事清气。故特请堂兄代我至灵前敬香跪拜,以全两家之礼,亦安逝者之灵。”
顾昭神色不动,只微微颔首:“少庄主思虑周全,顾某感念。既然如此,便请执事引李公子往灵堂敬香。”
管事的依言行礼,引着那位身着靛青长衫的堂兄往灵堂去了。
李乐亭终究是女子,虽有侍女随侍在侧,顾昭亦不便久留相谈。二人略饮了半盏茶,她说了几句慰唁之辞,顾昭便恭谨地将她送归门外马车。
夜深人散后,顾昭与白术在书房说起今日种种,皆默然良久。又听白术谈起今日慕吟阁来了人,顾昭更是心下凄然。
“火药案虽已了结,惨剧却无可挽回。纵使姜氏是遭人设局,如今……亦无处申告了。”顾昭语声低沉,手中茶盏轻搁在案上。
白术唇边掠过一丝涩意,不由想起慕吟阁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。就算姜氏把案子交给了不阿堂,只怕最后也是不了了之。
“午后,我见了慕容家的人。”白术顿了一下,道,“姜夫人新丧,慕容家主守孝闭门,实难抽身,只派了管事的长老前来吊唁。”
顾昭缓缓颔首,“江湖几大门派至此,皆是自顾不暇了。”
白术默然。确如顾昭所言,如今还在台面上站得稳的门派,早已是风雨飘摇,各自零落。
白术辗转半宿,窗外夜色如墨,心中江湖却如沸水翻腾。从慕吟阁到金玉山庄,再至不阿堂出事,连成乐庄主都沉疴不起……这一连串变故压得他心头沉窒。常宁城呢?这座看似平静的江湖枢纽,当真还能置身事外么?
朦胧间他跌入梦境,那道熟悉的朱红身影立在苍茫暮色中,依然是旧日张扬明烈的模样。他心口一热,正要上前,却见那人回过头来,眼中盛着他从未见过的哀戚。这一眼让他骤然惊醒,枕边只余更漏声声。
白日里于诚信那番话又浮上心头。虽句句皆是试探,却字字藏着机锋。自己不过一个四处游走的小游医,何至于让这位知府如此挂心?他真正要探的,恐怕是周望舒的底细,或是想通过自己,牵出周望舒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线。
顾老临终前的话陡然清晰起来:“于家上下皆因于诚仁一案抄家,唯有于诚信一人活了下来。而后他踏上仕途,近些年调任吴郡担任知府。”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在抄家案里活下来已是蹊跷。更何况,此人能在朝中几方势力拉扯间稳居四品,独善其身……他背后若无人暗中扶持,绝无可能。
白术再难入睡,索性起身。推窗望向沉沉夜色,寒意渗衣。这盘棋,落子的人恐怕比他想的藏得更深。
伸手摸到那枚司南佩,入手温润,心下稍安。又暗自后悔不该让春杪留在回春谷,哪怕是来吴郡陪他说说话也是好的。转念一想,回春谷位居深山,此时两个人怕是还没有走到回春谷。又担心起两个人会不会迷路之类的,思绪拉扯间,东方既白。
过了第七日,经过不阿堂门前的马车多了起来。另一边去顾家祖坟修筑坟茔的也传来了消息,顾昭又去山腰看了。找人算了时辰,定了送葬的日子。
“这些人的礼单单列出来。”
顾昭指了指礼单一侧的官员名称,这些人都是这几日从附近的郡县赶来的,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往,今次来,只怕各怀心思。
第八日,随着寒风一起来的,是朝廷的官员。刚过晌午,陆浩便带着三位大人先后进了不阿堂的大门。管事的忙带了人将花厅收拾干净,又吩咐了底下小厮小心伺候。
“草民顾昭拜见三皇子殿下,拜见诸位大人。”
“草民白术拜见三皇子殿下,拜见诸位大人。
白术一看到那青色的官袍就觉得膝盖隐隐作疼。无奈自己身穿孝服,没理由不前往接待。只能压低了声音,躬身时比顾昭低一些,避免引起几位朝廷要员的注意。
但很显然,几位大臣的记性十分不错,听到白术的名字都是微愣一下。谁也没想到白术会出现在不阿堂,还是以半个孝子的身份出现。但白术的光辉事迹他们多少还是听过的,当下心底的算盘珠子瞬间噼里啪啦敲打起来。
“两位快快请起。”
陆浩见白术一身小功愣了好一会儿,直到身后的郑致礼轻咳了一声,他才回过神来,忙上前了两步,抬手就要扶白术。
白术轻咳一声,以眼神示意陆浩去扶旁边的顾昭。
陆浩双手僵硬着杵了好一会儿又反应过来,有些手忙脚乱地扶起了顾昭。
陆浩什么样子,同行的几位大人如何不知,为避免他多说多错,只得逾越一次。
先上前的是郑致礼,他身穿一身青袍,脚边还沾了些泥泞。
“听闻顾老仙逝,实在是吴郡也是大尧的一大损失啊。”
后面的是王彦刚,也是一身青袍满脸悲痛的模样。
符宜跟在后面也是一拱手,照本宣科讲了些客套话。
“诸位大人这边请。”
顾昭引着几人进了灵堂,白术取了香递给了几位大人。
三个人敬了香,又到了一侧的房间落座。顾昭亲自端了茶水,白术略一行礼,借口守灵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