铭旌之后,是由四乡邻里自发组成的哀乐班。唢呐声裂帛而起,笙箫随之低徊,一曲《薤露》呜咽盘旋,直透云霄,并非聘雇的喧闹,而是发自肺腑的民间惜别。
乐声引导下,香案与影亭徐徐前行。影亭纱帷内,顾明柯的画像若隐若现。透过氤氲晨雾,画中人眸光静邃,无悲无喜,仿若勘破红尘的神祇,垂目俯瞰这绵长的送行队伍。
顾昭手持引魂幡,于灵柩前默然导引。他指节紧握幡杆,手背上青筋隐现。白术静随其侧,不言不语,目光始终未曾远离顾昭微颤的身影。
十四名杠夫肩抬灵柩,步伐齐整沉稳。柩上覆盖的棺罩以玄青为底,绣以淡银莲纹,莲瓣层叠,寓意清净往生。黑漆棺木在这庄严的包裹下,显得凝重而肃穆。
灵柩之后,是身着缟素的不阿堂弟子与顾氏亲族晚辈,人人面容哀戚,队伍绵延如一道静默的白色河流。
而在这正式仪仗的末尾,景象更为震撼:无数寻常百姓换了素衣,默默汇入队尾。他们之中,有受过顾明柯恩惠的乡农,有慕其风骨的市井书生,亦有闻其名而心向往之的寻常老人。无人组织,却秩序井然;无人号令,却哀思共鸣。这支不断延长的人潮,穿过街巷,越过田畴,以其最质朴的方式,为这位坚守清白的名士,铺就了最后一程、也是最宽广的尘世道路。
绕到梅岩巷,便见一座素布搭就的路祭棚,香案上祭品与香烛齐备,案前肃立着一群身着干练墨色短打的江湖人士。
白术遥望一眼,很难再把这样一身素净的人与两年前的金玉山庄联想到一处了。
“金玉山庄别无长物,唯在此设奠,遥敬顾老在天之灵!”
金晚萤与金晚承一同整衣趋前,在香案前跪倒,向着灵柩方向行四拜礼。
礼毕,金晚萤扶起兄长,二人行至跪于蒲团上答礼的顾昭面前。
“顾家主,白先生,实在不好意思。庄内事务缠身,今晨方赶到仓促设祭,仪简物薄,还望顾家主海涵。”金晚承无法言语,一切交涉皆由妹妹代行。
“情深义重,何谈仓促。承蒙远来,顾昭铭感于心。”顾昭在白术搀扶下缓缓起身,向二人欠身还礼。
“白先生也在吴郡。”金晚萤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哀伤,亦向白术行礼。
白术还礼道:“谢过二位。千里之行,诸位辛苦了。今日有要事,叙旧之约,且待他日。”
“逝者为大。顾家主,万请节哀,保重贵体。”
两个人微微颔首,目送顾昭和白术回了队伍。
队伍再次前行。刚过石桥,于街口停下。
“三皇子殿下,诸位大人。”
白术早已铺好答礼用的蒲团,顾昭依礼跪于其上。祭棚中,三皇子陆浩步履沉缓地走至香案前,展开手中祭文,当众朗声宣读。其文辞雅训,褒扬顾明柯一生清誉,寄托哀思。
随行的郑致礼与符宜亦上前几步,在灵柩正前方依礼四拜。
顾昭与白术跪拜答礼。礼成后,郑致礼与白术一同将顾昭扶起。
“顾家主节哀顺变,保重身体为要。不阿堂上下,今后皆仰赖家主了。”郑致礼语调和煦,在此悲悯氛围中尤显恳切。
顾昭轻声谢过,目光转向陆浩:“殿下此前提及的古籍,在下已寻得。不知何时方便,差人送至府上?”
陆浩微怔,旋即了然笑道:“不敢劳烦顾家主。还是……孤亲往府上拜谒为宜。”言罢似觉唐突,又温言询问道,“不知是否方便?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顾昭随时恭候殿下驾临,只需遣人告知一声即可。”
“好,好。”陆浩心知是白术从中转圜,不由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。
白术并未回应,仍旧面色沉静,与顾昭一同向陆浩及两位大人行礼作别,方回归队伍。
灵柩启行,仪仗缓缓出了城门。城外小道旁,一座素净的凉棚静立,显得有几分突兀。
知府于诚信一身素色长衫,手持一叠纸钱,立于棚前。
“吴郡知府于诚信,特来为顾老,顾微烛送行。”
顾昭眼中掠过一丝寒意,终是按礼数,在于诚信上香奠酒后,于原地跪拜答礼。
“听闻二位公子在查迟暮。”于诚信将纸钱交由一旁管事,低声道,“于某别无他意,只想告知明镜公子,‘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抚我畜我,长我育我。’”
言罢,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祭文,在香案前正衣跪地,肃然朗声:“崇尧二十三年十月,吴郡知府于诚信,谨以心香一瓣、薄酒三盅,泣奠于顾微烛公子灵前!”
这祭文,竟是单独写给顾微的!
“微烛公子,昔支扁舟,勇涉浊流,洪涛之中舍身护雏,背抵狂澜,怀若金汤!苍天厚土可鉴,其一生俯仰,无愧师门重托,无愧‘微烛’之名!”
于诚信诵读完毕,起身将祭文焚于灵前,青烟袅袅直上。
“顾微……一直是个好弟子,好师兄。”他语声中罕见地带上一丝真切。
随即,他挥手示意。棚中一妇人怀抱襁褓走出,朝着灵柩方向郑重跪拜。
“稚子愿承顾姓,拜认顾微烛公子为义父。自此年年祭祀,香火不绝,不敢或忘!”
“孩子,可取名字了?”顾昭心中一荡,瞬间眼眶微红喉头哽咽。拭掉了眼角的泪水,这才上前虚扶起妇人。
这孩子他是知道的,只是上次匆忙,尚未细细看过。今日一见,模样十分憨态可爱。
“恳请恩公赐名!”
“洪水无情微躯作舟,便叫怀舟,可好?”
顾昭小心伸手。女子怀中的婴孩竟绽开笑颜,暖乎乎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指。一股暖流瞬间自指尖传遍全身。
顾昭浑身一颤。刹那间,他仿佛又见那道身影,在冰冷的洪流中咬牙坚持,寸步不退。霎时,热泪盈眶,他抿着嘴转头,望着那只稍小一些的灵柩,绽放一抹笑意。
师兄,我知道的,你从不会背叛师父,从未背弃师门。
“起灵——前行!”
顾昭将袖中一枚玉佩轻轻放入孩子襁褓,毅然转身,回归队伍之首。送葬长龙,继续向着西山蜿蜒而行。
西山南面有一片陵墓,按照礼制埋葬了顾家先祖。刚进陵园,守陵人便上前来打过招呼,拜祭之后方在前面引路,将众人引至坟墓前。
待到最后一抔黄土落下,顾昭凝望新冢,长揖及地,继而跪倒,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“师父,您放心。不阿堂与顾家,弟子必竭力护持,不负您平生所托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字字清晰,“师兄,师父就……拜托你了。”
言罢,他深深吸气,举袖拭净面上泪痕,再次向坟茔郑重叩首三次。
顾昭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门人子弟:“礼制,孝子当庐墓尽哀。然我既承家主之位,堂中事务繁多,江湖风波未平,不可如寻常守孝,离位久旷。”
他略一停顿,望向那座新坟,语气斩钉截铁:
“今日起,我于此结庐守墓七日,待师父、师兄头七之祭过后,便归不阿堂,执事如常。此七日间,一应事务由白术先生与诸位族老暂理,急务可遣人来报。”
众人这才齐声领命,在管事的引领下,井然列队,缓缓退下山去。
顾昭独立于渐散的烟尘中,身旁只留明昕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