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致礼抿了口茶,静静地看着旁边的王彦刚。
顾昭坐在下首,微垂着头,等着几个人问话。
王彦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划,并未沾唇,便搁下了。
“二公子。哦,如今该称一声顾家主了。”他抬眼,笑痕很浅,“听闻顾家在这一带是数一数二的世族,名下圩田……连阡累陌,不可胜计。顾家主,本官这话,可有虚言?”
顾昭眸光微垂,旋即抬起,面无表情地开口:“大人明察。先师在世时,已顾念乡里民生,将家中圩田尽数托与于大人代为管恤。眼下顾家名下,确已无田可计。”
“哦?”王彦身子微微前倾,语调仍缓,字字却像秤砣坠在人心上,“圩田既无,这巍巍不阿堂,上下数百口人……往后靠什么立身呢?”
“王大人厚爱,顾某代堂中弟子心领了。”顾昭眼睫未抬,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茶杯,声音平静无波,“不阿堂的弟子,所求无非是‘立身以正’四字。一箪食,一瓢饮,靠的皆是自己的双手与学问,倒也无需烦劳旁人挂心钱袋子这等俗务。”
他这话说得清淡,却将对方暗指他们依附财源的试探,轻巧地拨回了“清正自守”的道理上。
王彦刚的脸色骤然青了一半。在朝堂惯于威势的他,心底原就看不上顾昭这般江湖中人。今日若非存了一探虚实的心思,他是断不肯纡尊踏进这道门的。
一旁的郑致礼适时笑了起来,声音朗润,打破了瞬间的凝滞:“王侍郎,您看您,又不是户部掌钱粮的堂官,怎么倒比管度支的郎中还操心?顾先生的清风傲骨,满朝谁人不知?这般追问,倒显得咱们俗气了。”
他这话明着打趣,实则是给双方都递了台阶,将一场可能尖锐的质询,化为了友人间的调侃。
顾昭不再言语,只微微颔首,将目光沉入杯中起伏的茶叶,仿佛周遭一切的机锋都与他无关。
下首的陆浩却如坐针毡。案上的香茗不合口味,喉间又干涩;席间的对话,他既插不进那绵里藏针的机锋,也融不进那看似融洽的寒暄。他坐在这里,像个多余的花瓶。
又一阵让他头皮发麻的轻笑与附和过后,陆浩终于按捺不住,倏地站起身。动作略显突兀,引得几道目光微诧地投来。
他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,寻了个最稳妥也最蹩脚的借口:“诸位且慢谈,孤……忽然想起,还未及向顾老先生灵前敬一炷心香,失陪片刻。”
说罢,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出了花厅。
直到步入清冷的穿堂风中,他才暗暗舒了口气。离那令人窒息的应酬远了,他却也无处可去,脚步不由自主地便溜达到了灵堂外。
隔着素帘,只见白术一道挺直如竹的背影,沉默地跪在惨白的烛火前。陆浩脚步顿住,那背影透出的孤直与哀戚,竟让他生出几分局促与不忍打扰的怯意。他在门外逡巡了片刻,终究没有进去,只像个无主的游魂般,在廊下漫无目的地打起转来。
因着几位朝堂人物亲至,不阿堂里里外外围了个结实,并没有什么人到处行走,陆浩在门口的身影就显得格外突兀。白术余光扫过门口的陆浩,将纸钱轻轻推进奠池,便理了理衣袍起身出来。
“殿下,可是有什么要紧事?”
“我……也没有。”陆浩支吾着开口,又觉得憋在心中十分难受,低声道,“也不是。就……冯阁老让我与顾二公子说话,但是……但是他们……”
白术大概猜到了。那屋子里坐着的全是人精,一句话里面藏着多少七窍玲珑心,他怎么能插得上话呢?
见他依旧窘迫,白术微微一笑,“殿下不必担心。二公子与几位大人只是吃茶。”
顾昭说话刚直,只怕与几位大人说不上几句话,过不了多久便会出来。
“殿下有话,可以先留下。此行,最要紧的还是要安抚外面的百姓。”
见他点头应下,白术又道,“听闻殿下喜好古籍。顾老生前也颇好此道,若是殿下有什么想要看得古籍,可随时来找公子。”
陆浩诺诺点头,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笑道:“白先生高招。”
“殿下且在此稍坐,几位大人不久便出。”
白术寻了一把靠椅安置在知宾席的侧后方。陆浩依言坐下,身形却有些僵。
安置好陆浩,白术便回到灵前,屈膝跪下,腰背挺得如松如竹。他伸手将长明灯的灯芯轻轻一拨,火光骤亮,映亮他半边沉静的侧颜;随即又取一沓纸钱,不紧不慢地引燃,投进奠池。
陆浩捧着微凉的茶盏,目光略带局促落在白术身上。那人分明是跪着,周身的气度却比许多站着的人更为挺拔凛然。
真是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
冯自若的评价,此刻无比清晰地撞入心头。
他抿了一口早已失味的茶,慌忙垂下眼帘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。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。他想过去,将这位小先生拉进自己的阵营,让他成为自己的诸葛先生。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那日白术毫不犹豫拒绝他的神情,便如冰水般浇下。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勇气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终究没动,只是将目光又一次怯怯地投过去,落在白术清瘦的背影上。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,喉间干涩,半个字也没能吐出。
就在这煎熬的静默中,外间廊下恰好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与几位大人低沉的交谈声。
出来了。
陆浩几乎是下意识地、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,仿佛得了某种解脱。他迅速正了正衣襟,将方才所有的犹豫与怯懦,紧紧敛回那身尊贵的皇子常服之下。
暮色渐沉,吊唁的车马陆续启程。
郑致礼落在最后,特意折回两步,朝顾昭郑重一拱,声音温和却清晰,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:“顾先生节哀。顾家若有不便之处,或需官面之上行个方便,尽管派人来知府衙门知会一声。郑某与同僚,必当酌情处置。”这话明是客套,实则是递出一份可供日后斟酌使用的、谨慎的善意。
“郑大人高义,顾某铭记。”顾昭还以一礼,垂眸间神色莫辨。这份好意是福是祸,尚需权衡。
王彦刚早已不耐,见状从鼻中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,袍袖猛地一拂,转身便上了马车,连句虚礼都欠奉。车帘啪地落下,隔绝出一片鲜明的敌意。
符宜则一如既往的谨慎周到。他上前几步,规规矩矩地长揖一礼,姿态无可挑剔:“顾先生请留步。符某告辞。”话音一落,便也转身上车,动作干脆利落,不多停留一瞬,亦不多说一字,将明哲保身之道践行到底。
一旁的陆浩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顾昭身后的灵堂,最终落在静立一旁的白术身上。他似有话说,唇瓣微动,终还是咽了回去,只依着皇子仪制,向顾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这才随众人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