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那喊话的汉子用力抹了把脸,高声道:“顾老在世时没少帮衬咱们!如今二公子仁义,咱们也不能没了心肠!别的本事没有,家中还有些竹板木头,我这就抬来,给顾老搭个敞亮的席棚!”
说罢,他转身便走。众人如梦初醒,纷纷应和:“我家也有!”“我去取绳索!”“算我一个!”“我也去!”
人群虽悲戚,却瞬间有了主心骨,各自散去准备。
管事在门口看得真切,心头一热,不敢有丝毫耽搁,立刻小跑着回到院内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清明,如同换了个人。
他迅速招来几名得力的小厮,声音低沉却条理清晰,指令如山泉泻地,分毫不错:
“你们十人去东厢,将老爷与大公子的棺椁一并移至正堂,依序停放,务必端稳,不可有一丝晃动。”
“你还有你,速去库房,请出所有素帛白幡,于庭院及门廊按制悬挂,方位、高低不得有误。”
“其余人等,随我清理中堂,铺设灵位香案。记住,动作要快,更要静,不可惊扰了亡灵,更不可在二公子面前显出半分慌乱。”
在他的调度下,原本因主心骨骤逝而有些惶然的仆役们立刻找到了方向,如同精密的机括开始运转。搬移棺椁,悬挂白皤,设置祭台……一切都在肃穆中高效地进行,忙而不乱,哀而不颓。
只一盏茶的功夫,原本因主人新丧而略显沉寂的顾府,已初具丧仪的庄严格局。管事站在院中,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细节,他知道,这场丧事不仅是尽忠,更是替二公子、替顾家在风雨飘摇中,稳住人心的第一战。
不阿堂门外,已经撑起了一只席棚。白幡迎风猎猎,哀歌动地声声。
灵堂之内,素帷如雪,沉沉低垂,将天光滤成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顾昭跪在灵前,一身粗砺的斩衰麻衣,仿佛是悲痛凝成的甲胄,将他牢牢禁锢在哀恸的深渊。生麻的粗纤维如刀,在他颈间与腕上磨出深红血痕,每一次与皮肤的摩擦,都是现实的刺痛,都在提醒他肩上无法卸下的重担。
一夜之间,他那头墨染的青丝尽化霜雪,凄冷地披散在麻衣之上。昔日那句“朝如青丝暮成雪”竟成谶语,应在此处。唯有那挺直的脊梁,还残存着往日的不阿风骨,在这倾颓的绝境中,做最后的支撑。
白术静默地立于他身后半步,一身略齐整的小功麻衣,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重。他双手自然下垂,在顾昭因悲恸而身形微晃时,悄然伸手,给予一丝无声的支撑,并代他向络绎前来吊唁的宾客还礼。望着他的白发,心中感慨不已,两年前他在慕吟阁留下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,却是个满含哀伤的答案。
灵案之上,顾明柯的神主牌依旧是一方未染朱砂的冷木,空无一字,仿佛他飘荡无依的魂灵。案头,一盏长明灯焰在穿堂风中挣扎摇曳,明灭不定,将那铭旌上“顾公明柯”的墨字映照得恍惚不定,似他含恨未散的英灵,在此间徘徊不去。
奠池之中,火舌无情地吞吐着,将无数纸钱卷作片片飞灰,如同黑色的雪,在灵堂内盘旋、升腾,最终散于虚无。
灵案之前,两具乌黑的棺椁森然并列。不过寥寥数日,不阿堂先后折损栋梁,接连失去大公子与家主。这沉重的打击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,弥漫成一团永远也吹不散的浓雾。
灵堂两侧,数十名不阿堂弟子垂首跪坐,如同一株株挺拔的松柏,那是顾明柯留下的不可磨灭的教导。他们身着的缌麻孝服,已是堂中最轻的丧服,却依旧将他们与这无尽的悲凉紧紧捆绑。白布素冠之下,是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悲怆与迷茫的脸。
不多时,管事自外间悄步而入,至顾昭身侧低声道:“家主,孟老先生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,但见一位老者,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,手中一根磨得光润的旧藤杖,已颤巍巍地抢步入内。管事欲上前搀扶,却被他抬手轻轻格开。他目光直直望向灵前,竟似看不见旁人,只用杖头点着地,一步一挨,踉跄着蹭至灵前,随即抛了杖,俯身便拜。
“明柯啊明柯,”他未语先哽,枯瘦的手掌抚上冰冷的棺木,“你倒是干净利落地走了,撇下这满目疮痍的江河,与这再难清净的人间……也好,也好。眼不见为净,你这一生皎如明月,合该这般干干净净地走,强似我等,浊世浮沉,徒惹尘垢。”
说着,他从旧袖中缓缓取出一只摩挲得温润的朱漆酒葫芦,拔开塞子,将清冽的酒液徐徐洒在奠池之前。“最后一壶清风吟敬你。从此,你是青山,是故纸,是清风朗月,再不是这局中人了。”
顾昭闻言,眸光剧烈一颤,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最深处的痛楚与共鸣。
孟老洒尽杯中酒,似用尽了气力,身形晃了晃。一旁的白术与管事即刻上前,稳稳将他搀起。他站定后,目光越过缭绕的青烟,落在灵案上那片空无一字的冷寂神主牌上,良久,沉沉一叹。
“洪水方退,路途断绝,那些煊赫人物,怕是赶不及来送你了。”他转向顾昭,眼中浑浊尽去,唯余一片清明与决断,“这题主之笔,旁人不够分量,也未必懂你。便让我这把老骨头,再为你尽最后一分故人之谊吧。”
孟老先生年岁已高,众人皆来劝解,终于在天幕降落前将人扶回去了。
“家主,用些饭食吧。还有几日,整个不阿堂都得靠您啊。”
管事的头发也白了大半,叹息着进了灵堂。见他依旧沉浸在满堂哀伤中不言不语,甚是心疼。
顾昭置若罔闻,自顾自捻着纸钱轻轻放入奠池。
白术捻了捻袖口的碎线头,跪到了旁边,拿起一沓纸钱,挨近了火烛。
“顾老可是把整个不阿堂都交给你了。你若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又要如何照顾好这偌大的不阿堂,如何对得住顾老的谆谆教诲。”
白术扫了他一眼,见他动作顿了一下,又道,“我知你心中至痛。然哀思过度,恐伤神伤身。望公子暂抑悲怀,为逝者,更为生者,珍重万千。”
顾昭缓缓抬眸,目光落在白术脸上略一停顿,扶着桌角缓缓起身,深深地望了一眼棺椁中的二人,这才对着白术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。”
“顾家主先去吧,这里有我守着。”
白术目送二人出了灵堂,自己跪坐在一侧的蒲团上,静静地将纸钱放入奠池。
目光扫过那只神主牌,忽的一滞。
这是什么?
白术敛袖起身,小心取过了神主牌下面压着的纸条。
“美玉光凝欲曙,其质朽于迟暮。”
迟暮!
白术眸光骤然一缩,顾老中毒的事情除了顾家几人其他人都是不知情的。这纸条是何人留下的?又是什么意思!
他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吐纳,回忆起今日出席的客人。但这半日客人实在是太多,且他又不认识,回想起来更是困难十分。无法,他便捏着纸条去知宾席找今日的礼单。
小弟子见他过来,忙恭敬地把礼单奉上。
白术翻了一下,密密麻麻布满了人名,只是对比笔迹一事着实繁琐,看了好一会儿终是一无所获。
“白先生,可有什么不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