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他眉头拧在了一处，小弟子不由得担心自己今日的礼单记录出了纰漏。

白术摇了摇头，本想给他一抹温和的笑意全做安慰，可此时的他心中疑窦丛生，也没了气力。

将纸条折好，白术回头将长明灯挑亮些，又燃了一沓纸钱。思绪随着飞灰一道飞了出去。

“白先生可是累了？”

见他盯着眼前的奠池，顾昭轻声唤道。

白术恍然回神，拉着顾昭去了一侧的厢房内。见四下无人，这才把纸条拿了出来。

看着纸条，顾昭也是一震。

“我对比了一下礼单上的字迹，并没有发现相同的笔迹，尚且无法确认这纸条是何人留下的。想来那人也是有意为之。”

“此人到底想做什么？”顾昭捏了捏眉心，今日一直沉浸在悲痛中，倒是给了凶手空子。若是平时，他定然能够注意到的，可偏偏是今日。

白术略一思索，低声道：“大公子生前曾与于诚信于大人有过来往，公子可知此事？”

顾昭摇了摇头，语气坚定道：“师兄不会伤害师父的。”

白术没有回他，微微垂下了眸子，手指不住地捻着袖口。

如果单看顾老去世的得利者，表面看，受益最大的是顾微。他顺理成章成为家主，掌控顾家庞大的资源与人脉。他与知府于诚信的交好，便可从私谊上升为官商同盟。届时，一个有权，一个有钱有地，里应外合，以“整顿水利、重划圩田”为名，行兼并掠夺之实，不出两年，震泽周边的良田恐怕都得改姓。

但是……

白术的指尖微微一滞。

顾微是顾老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，师徒情分非比寻常。而且自己与顾微也有过交谈，他确实不是那种欺师灭祖之徒。即便与顾明柯理念不合，至于要走到弑师这一步吗？这风险与代价，远超收益。

再者，于诚信的胃口，顾家喂得饱吗？于诚信是四品知府，所求无非是任内的政绩与银子。他若只想捞钱，方法很多，为何偏偏选择勾结顾微、弄出人命这等极易败露的险招？除非……他需要的不只是钱。

可这一切是否太过顺理成章？从顾微与于诚信结交，到圩田冲突死人，再到顾老中毒身亡……每一步都像被一只手推着走，而顾微和于诚信，真的有能力布下这么缜密的局吗？尤其是顾微，他若真有这等城府和狠辣，又怎么会在洪水中丢了性命？

一个冰冷的念头窜入白术脑海：或许，顾微和于诚信，也同样是棋子。

一双他们从未留意到的、更冷、更有力的手，正隐在吴郡浑浊的水面之下。那双手轻轻拨弄，将顾明柯这块刚正不阿却碍眼的石头搬了去。

如果真是这样，那对方的图谋，恐怕远不止几万亩圩田那么简单。吴郡的水，比眼前看到的，要深得多，也浑得多。想到这里，白术心下一沉。看着顾昭的眼神变得复杂许多。

“这件事，我会查清楚的。”顾昭眸光坚定地看向外间，“师兄，是不会伤害师父的。”

白术长叹了一口气，随着顾昭到了灵堂前，灵前不能无人。

翌日，乌云密布，西风萧瑟，卷起庭前落花，袭进了屋子里。

吴郡的天，越来越凉了。

白术草草地抹了把脸，快步到灵堂换顾昭去用早饭。

灵堂内，新添的灯芯“噼啪”一声爆开，火光猛地一跳。就在这时，于诚信撩开素帘，带着两个心腹小厮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，影子被拉长，沉沉地压在地面上。

“于大人。”

白术照常行了礼，姿态恭谨，旋即又要跪回那片蒲团去。

“白先生，借一步说话。”于诚信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白术抬眼，看向烛火摇曳的灵位，沉默一瞬，才起身跟到门外的廊下。

“灵前不可久离，于大人有何要紧事，还请直言。”

“白先生，真是至纯至孝之人。”于诚信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身上的粗麻孝服，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让人脊背生寒。

白术眉头微蹙，不欲多言，侧身便要回去。于诚信却向前半步，恰好挡住去路，声音压得更低，仿佛闲聊：“京师……近来可还安稳？”

“于大人说笑了。”白术停下脚步，目光平静地回视，“您身居要职，连通邸报，京师动态，理应比我这守孝之人更为洞明。”

“邸报是死的，人心是活的。”于诚信逼近一步，气息几乎可闻，“尤其是……长公主府上的动静。听闻侯爷进入内阁以来，屡立战功，简在帝心，真是扶摇直上啊。”

白术的指尖在宽袖内微微一蜷，面上却依旧如古井无波：“在下守制在此，两耳不闻外事。于大人若有疑问，或许该去询问更有资格议论侯爷的人。”

于诚信似乎早料到他会避而不答，忽而话锋一转，如出鞘冷刃：“以白先生经天纬地之才，观当今几位殿下，谁……最有东宫之气象？”

又是这句话！

白术心头猛地一沉，仿佛又被拉回诏狱那阴湿的角落。早知今日，当初无论如何也不该对陆浩吐出那番狂言。

他抬眸，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去，语气冰封：“此乃国本大事，唯有陛下圣心独断。于大人若有高见，何不直呈御前？相信陛下，定会乐于与您商讨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已不再给对方任何纠缠的机会，拂袖转身，径直回到那片惨白的烛光与袅袅青烟之中，将一切试探隔绝在外。

于诚信并未阻拦，只是望着他决绝的背影，缓缓抚过下巴，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终于弥漫开来，低声自语：“果然……是长公主府上，养出来的人。”

此后几日，前来拜祭的多是周边的百姓与各族家主。依礼接待、一一答谢，虽仍庄重肃穆，却比前一日略从容些。

灵堂中香火不绝，人事尽礼，如此，一连三四日，皆平顺无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