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,春杪来信了。”
“怎么这么久?”
周望舒脱了脚上的皂靴急匆匆进了屋。
这才十月份,天就已经冷成这样了。看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,周望舒有些羡慕要去江南的一行人了。
孟春把信封放在了小几上,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春杪护送回春公子先回了回春谷,白先生随着明镜公子去了不阿堂。两个人没有同路。”
孟春话音未落,周望舒便黑了脸。
“回春都多大了,自己没长腿么?还要春杪送回去?”
孟春一听这话,手上动作顿了一下,“主子,回春公子确实还是个孩子。”
周望舒眨了眨眼,又翻了一页,“白术在吴郡?”
“是。白先生与顾老在鹿鸣别院。”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翻到了最后一页,终于看到了平安的字眼,周望舒松了一口气。
孟春脸上溢出一丝笑意,“主子,可要去一趟江南?”
“不去。”周望舒摆摆手,“洪涝范围不大,鹿鸣别院地势高,不受影响。这几日,他也该回回春谷了。”
说完,他顿了一下,看向了孟春,“什么事那么好笑?”
孟春诧异地看着周望舒。
周望舒啧了一声,眼见孟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“别老板着一张脸。”
孟春愣了一下,有点猜不透周望舒的意思。
季秋从外面打了帘子进来,抬手就是一礼,“主子,外头有个人在翻墙,说是要找你议事。”
“翻墙?”孟春面色瞬间冷了,厉声道,“刺客你不抓起来,进来报备什么!”
季秋双眸一瞪,颇有些无赖气度,“不然呢?他穿着一身破烂官服,我也不好把人撵出去啊。”
周望舒朗声大笑起来,拍了拍季秋的肩头,把他拽了起来,“走,去瞧瞧这翻墙的刺客。”
孟春躬身要跟上,周望舒却道:“你留在这吧。看看信上的内容,一会儿给我个章程。”
孟春应了一声,又退了回去。
季秋则站直了身子,随着周望舒出去。
冷风凛冽,吹动了四下的梅枝。枝条影影绰绰,仔细看去,才发现在枝条后面有一道瘦弱的人影。那人一腿在内,一腿在外,呈骑坐的姿势极不雅观地坐在了墙头。
“哎呀,这墙,有点高啊。”骑在墙头的程景宁一脸的尴尬,自顾自讪讪地笑了一下,望了一眼园子,缩回了脖子。
周望舒见他骑在墙头没了动作,一副骑墙难下的模样,确实与“刺客”二字相去甚远。季秋方才那般坦然地进去禀报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“程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周望舒挑眉,语带询问。
程景宁忽闻声音,被吓了一跳,险些跌下去,硬是扒着一块瓦片把甩出去的身形拽了回去,呼了一口气稳住身形。看了一眼周望舒,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,压低声音道:“侯爷,我是来送契书的。”
说着,他便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齐整的契书。只是夜色正浓,实在是看不清楚。
“程大人,要不先下来说话?”
周望舒好笑地挥了挥手,让季秋上去帮他一把。
程景宁理了理身上的袍子,讪笑着道了谢,这才毕恭毕敬地到了周望舒跟前,行了一礼,把契书递了上去,上面赫然印着他的私印与手模。
“程大人,长公主府是有门的。”周望舒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嗐,我这不是……怕给侯爷平添麻烦么。”程景宁脸上露出一副憨态,手脚并用地解释,“都察院的严大人耳目灵通,若是被他瞧见下官三更半夜地公然出入府上,只怕对侯爷的清誉有损。”
他一面说着,一面偷眼去瞧周望舒的神色,目光里满是期待。
周望舒闻言,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弧度。害怕自己被都察院参是假,害怕被侯府的人撞上才是真。不过,这些都不打紧。
“程大人,书房请吧。”
他将程景宁引入书房。程景宁办事效率确实出人意料,昨日才口头议定,今日便备好了契书送来。条款清晰,言明将店铺未来两成红利奉予周望舒。
周望舒目光扫过契书,并未多言,径直取印盖上,随即对侍立一旁的季秋吩咐道:“去将我房里那个黑檀木匣子取来。”
季秋领命而去,片刻即回。
“既然程大人许我分红,我亦不能空手套白狼。”周望舒从匣中取出一张银票,推至程景宁面前,“这一百两,权作我入股的本钱。”
程景宁愕然看向那张银票,他从小到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,仿佛被天降的馅饼砸中了头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……这太多了,侯爷……”
“程大人,”周望舒微微一笑,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,“合格的生意人,从不会将送上门的助力往外推。也希望程大人此次江南一行,一切顺利。”
程景宁双手微颤地接过银票,只觉得掌心滚烫,忙行了一礼,“多……多谢侯爷!”他将银票仔细地折叠好,小心地塞进了衣服内衬中,这才拱手退了出去。
程景宁的身影彻底融于夜色,周望舒却仍立于廊下,眸色深沉,如不见底的寒潭。
他原本的布局,并未将程景宁这等角色计算在内。毕竟,一个在家族中常年被兄长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庶子,看似只有怯懦与审慎。然而,今日之事,却让他看到了意外的转机。
“昌源侯……既然你精力如此旺盛,那便休怪我釜底抽薪,让你祸起萧墙了。”
周望舒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。程景宁此人,外表确乎软弱,但内里绝非毫无沟壑。他敢在严御史耳目环伺的敏感时期,深夜怀揣契书,用翻墙这等非常手段来见自己。这份胆量以及对时机的把握,已远超寻常生意人,更非一个真正的懦夫所能为。
“看来程家这块铁板,也并非全无缝隙。”周望舒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