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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夜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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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深沉,白术在榻上辗转反侧,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意识在寒热交替间浮沉,每每将要入睡,总被一阵心悸惊醒。那孩子的笑容像是魔鬼一般紧紧缠着他,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
春杪始终守在榻前,见他又一次惊醒,忙递上温热的药茶。

“春杪,有件事需你如实相告。”白术声音沙哑,目光却异常清明,“小侯爷的人,是不是也在奴儿干都司?”

春杪执壶的手微微一顿,垂首不语。

“我不是为难你。”白术轻咳着撑起身子,病容里透着一丝决断,“这场瘟疫来势汹汹,单凭阿济格一人之力难以支撑。回春堂的药材已在路上,可药材终究不能果腹。”

他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,语气愈发凝重:“散叉城小,存粮终有尽时。如今城里城外数千张嘴都指着这些粮仓,我们赌不起奴儿干都司的援手。何况卫所正值凌汛,纵是指挥使有三头六臂,也难保周全。”

春杪恍然,眼中闪过赞赏,又惊觉是自己太过狭隘了,脸上显出了几分局促,躬身道:“先生需要属下做什么?”

“我要知道都司的真实局势。”白术烧得双颊泛红,话语却字字清晰,“无论如何,要确保粮道畅通,需要尽快把粮食运来。”

待春杪领命而去,白术终于支撑不住倒在枕上。意识在高热中渐渐模糊,唯有紧蹙的眉头还锁着未尽的心事。残灯映照着他汗湿的侧脸,在帐幔上投下一道摇曳的孤影。

久违的春日终于来了。积雪初融,檐角冰凌滴答作响,汇成细流在廊下蜿蜒。周望舒漫不经心伸手截断水流,看那清泉在指节旁积聚漫溢,终是寻到另外一处缺口奔涌而出。

他捻着湿帕拭净指尖,眼底掠过雪水般的清光。

“御史大人,这是各地呈来的账册。”散宜年顶着额间未拆的绷带,将文书堆成小山。那白布缠得潦草,远看竟似戴孝。

周望舒屈指敲打册页,声如碎玉:“难为诸位大人水性如此了得,竟从冰河里捞出这许多墨宝。”

“大人明鉴!”散宜年扑通跪地,一听到“水性”二字便想起那日冰河的温度,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儿,“指挥使命属下传话,各卫所瘟疫肆虐,粮仓尽毁,恳请大人与陛下那边……”

“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。”周望舒轻笑截话,“你们大人呢?这点诚意就想让本御史出手,可不够吧。”

“阿苏大人正与镇北将军商议借兵之事。”

奴儿干都司疫情肆虐的急报终是递到了案前,此事虽说在预料之中,周望舒执卷的手仍是一顿。他抬眸望向檐外渐融的积雪,冰水正顺着青瓦断断续续地滴落,像极了此刻千疮百孔的边疆防线。

阿苏此人并非庸才,凌汛未至时应当已推演过这般局面。然天威难测,滔天浊浪之后偏又逢倒春寒,更兼流民如蝗、巫医惑众,纵是诸葛再世,怕也难在这盘死局中寻到活眼。如今疫情如火燎原,这位女真首领纵有铁腕,终究困于粮草、兵力与人心这三重铁索之间。

散宜年带着他从黑水河旁边经过,河面已经出现生机,几块浮冰如无根浮萍般飘忽着,阿苏此刻,不正像这春寒中挣扎的残冰么?

军帐内弥漫着金疮药与硝石混杂的气味,张兴远大喇喇地显露着自己受伤的左肩,古铜色皮肤上蜿蜒的伤疤如同干涸的河床:“指挥使莫不是把卫所军户当作佃农?今日调三百,明日抽五百,边镇防线难道是过家家?”

阿苏指节扣紧青瓷茶盏,釉面映出他紧绷的面容:“若放任时疫扩散,整个都司十六卫七十二所……”

“那就该你们都司衙门户自己填这个窟窿!”张兴远突然拍案,震得令箭筒剧烈摇晃,“当初动用卫所武库的火药炸堤,不是挺能耐?现在倒要边军来收拾残局!阿苏,你的能耐去哪儿了!”他目光似有若无扫过静坐一旁的周望舒。

阿苏心头一凛,终于明白这莽夫今日为何突然发难。他强压怒火解释:“当时汛情危急,若不及时炸开东岸分流,你麾下三个千户所的屯田早成了汪洋!”

“哼!”张兴远扭头望向帐外飘摇的军旗,铁甲在转身时哗啦作响。

“将军可还记得去岁兵部拨付的十万两年赏……”

“那是弟兄们拿命换的!”张兴远猛然撕开战袍,心口箭伤如狰狞的犬牙,“你们文官在都司衙门里拨弄算盘时,可知这奴儿干每寸土都浸着边军的血?”他忽然抬手指向案前堆积的账册,“如今倒要拿兵血钱来拿捏本将?”

阿苏手中茶盏突然倾斜,褐色的茶水在案几上漫出深浅不一的痕迹。两人目光在氤氲水汽中短暂相接,又同时移向那位始终静观其变的巡按御史。

阿苏目光转向静坐品茶的周望舒,嗓音里带着刻意的恭敬:“御史大人……”

“本官奉旨稽查堤坝溃决一案,军政事务不便干预。”周望舒轻吹茶汤浮沫,眼尾掠过阿苏紧绷的面容,“不过……听闻辽东都司近年漕运通达,阿苏大人何不修书求援?”

帐内空气骤然凝滞。阿苏腮边筋肉抽动,谁不知辽东都指挥使连年上本参他纵容部族越境牧马?如今又出了瘟疫这样的大事,这分明是逼他自投罗网!

周望舒恍若未觉,又徐徐道:“倒是忘了,前线既传捷报,张总兵不日便可……”

“总兵官麾下皆是京营将士!”张兴远猛地截断话头,“既已建功,理当班师回朝,岂有久驻边陲之理?”他目光如电扫过阿苏,“莫非都司衙门要留京军在此屯田?”

“说起这个,”阿苏忽然转头轻笑,“去岁郑大人押送年赏时,曾留了些东西。”

“阿苏大人!”张兴远霍然起身,甲胄铿然作响,“奴儿干文武本该同舟共济!”

“正是要同舟共济。”阿苏指尖轻叩案几,“那镇北军……”

“来人!取笔墨来!”张兴远朝帐外厉声喝道,亲兵慌忙奉上文房四宝。

周望舒垂眸细品茶香,盏中涟漪映出两位封疆大吏相互掣肘的身影。帐外融雪汩汩,将某些心照不宣的密约,悄然汇入黑水河的浊浪之中。

周望舒唇角的笑意在踏入小楼的瞬间凝固。孟春垂首奉上密信,指尖在烛火下泛出青白——他已备好承受雷霆之怒。

“春杪来信,白先生被困散叉城……”

“罢了。”周望舒忽然轻笑,信纸在灯焰上卷曲成灰,“他本也不是金丝雀,回春谷更不是困住他的牢笼,去何处当由他去选。”

他拈起狼毫蘸墨,腕底悬针般稳当,八百里加急的奏章封上火漆时,眉宇间仍是一片静水深流。

直至信使马蹄声碎在长街尽头,案头青瓷镇纸突然迸裂细纹。

“散宜年若设宴相邀,你便去。”周望舒将玄狐大氅叠进行囊,云纹袖口在烛火下流转暗芒,“只需让他‘偶然’得知,陛下常召我手谈至宫门下钥。”

他指尖掠过柜中密格,一封信件落入袖中。

“至于阿苏张兴远二人,”转身时玉带钩碰响案头青瓷,惊得灯焰摇曳,“若来求见,就说我染了风寒,怕过了病气,不便相见。”

孟春垂首应诺,目光掠过他已系紧的墨貂风领,便知北疆风雪已在这人心里刮起来了。他无声地打开椴木衣箱,两件玄狐大氅刚落入行囊,又转身取来貂绒护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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