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积雪被夜风卷起,裹着碎玉般的清响扑进室内。
“若是张子慎回来了,给我去个信儿。”
话音未散,人影已如墨痕渗入雪夜。案头茶盏尚温,镇纸下压着半页未写完的《瘟疫论》。
周望舒日夜兼程疾驰五日,当散叉城轮廓终于穿透风雪时,扑面而来的却是混杂着艾草与焦臭的浓烟。
初春的生机已在林间悄然萌动,新绿缀满枝头,鸟鸣清脆如碎玉,本该是一幅春和景明的美好画卷。倘若没有那些翻滚的黑烟,将这份宁馨撕开一道道狰狞的裂口。他掠过那些在雪地里蜷缩的身影,玄色大氅在暮色中如鹰翼掠过,悄然翻过南面一段坍塌的城垣。
春杪静立在帐门处,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,将内外隔绝。这几日白术的病势愈发沉重,时有呕血之症,他昼夜不敢阖眼,生怕稍有疏忽便酿成大祸。
当那道玄色身影穿透暮色而来时,春杪几乎以为是自己忧思过甚生了幻影。
“他如何了?”周望舒抬手挥开萦绕的药气,帐内浓重的艾草与石灰味交织,令人窒息。
“白先生情况不好。”春杪递来一方素帕,“先生嘱咐,入帐必须掩住口鼻。”
周望舒依言系好帕子,掀帘时动作蓦地一滞。不过一年光阴,榻上那人消瘦的轮廓在烛光下仿佛一碰即碎的薄瓷,他有些不太敢认,踟蹰片刻,终究上前了几步坐在了榻边。
“白术。”低低的一声轻喃,其中夹杂的颤抖几不可闻。
他俯身探向对方额间,触及一片滚烫。
“白先生反复发热五日,用药后仍不见效。前日开始咳血,这才改了方子。”春杪忐忑地上前了两步,把药方递了过去。
周望舒扫了一眼,上面的药材并无什么特殊,只是笔记稚嫩,“谁开的方子?”
“是回春公子的方子,先生不让回春公子进来,人就在外面营帐里。”春杪低声道。
周望舒审视着纸上稚嫩的笔迹:“都是寻常药材。今日可服过药了?”说话间已自然地拧干帕子,替白术更换额上敷巾。
昏迷中的人忽然蹙眉呓语,干燥的唇瓣翕动着。周望舒指尖抚过那凹陷的脸颊,声音沉了下去:“回春谷是短了他的吃食?”
春杪欲言又止。当初请示是否要上报白术近况,主子嫌他过于婆妈拒绝了。
“哑了?”
“白先生在谷中饮□□心,一日三餐从未短缺,池先生也常备夜宵。”他斟酌着词句,悄悄抬眼看了看主子的神色,才继续道,“许是这些日子在散叉劳心过度,日夜与阿济格将军商议赈灾之事,消耗太大。”
“赈灾?”周望舒的指尖停在白术颤动的眼睫旁,声音冷了几分,“让个孩子担此重责,散叉城主是做什么的?”
“城主……称病了。”
“外面生灵涂炭,百姓流离失所,他便是真死了,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安顿好百姓!”声量甫扬,又立即压住。转头瞥见榻边染血的绷带,语气骤寒,“这又是怎么回事?赈灾竟要亲自上阵搏杀?”
“先前巡查时遇袭,幸而未伤要害……”
周望舒倏地掀开衾被,待看清那道横亘在清瘦腰腹间的狰狞伤口时,指节捏得发白。
周望舒猛地向后退了两步,胸腔剧烈地起伏着。他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一股毁灭一切的狂怒在他体内冲撞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若没有床上那奄奄一息的人,他定会将这眼前的一切都碎成齑粉!
“水……”微弱的呻吟截断了怒意。
周望舒瞬时敛去周身厉色,拿过茶盏试了一下水温,这才小心地扶着人喂水。
白术在朦胧间半睁双眼,雾蒙蒙的眸子映出来人轮廓,嘶哑的嗓音里透出难以置信:“周望舒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“我来了。”三字落下,似磐石坠心。
冰凉的手指被纳入温暖掌心,白术眼尾泛起潮红,气若游丝:“你心里……终究有我的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周望舒抬手覆上他颤抖的眼睑,“好生歇着,一切有我。”
“我看见了……和回春一般大的孩子……在吃……”破碎的哽咽被截断在相贴的唇间。隔着浸过药汁的绢帕,艾草的苦味与血的锈涩一并传来,苦。
“睡吧。”周望舒抵着他额间低语,“我守着你。”
熟悉的气息渐渐抚平了梦魇,诡异的笑容,冰冷的刀刃,纷纷消散,白术终于沉入安稳的睡眠。周望舒轻抚过他裹着绷带的腰腹,将叹息揉进渐深的夜色里。
在一处低矮营帐的阴影下,周望舒找到了那个被称为将军的男人——阿济格。其壮硕如山的身形实在过于醒目,让周望舒在杂乱的人群中未曾错认。
“你是谁?”
阿济格眼神锐利如鹰,身体微微前倾,呈现出本能的戒备。他非常确信,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气质卓绝的陌生人。
周望舒未发一言,只屈指轻弹了一下腰间玉佩,将那块日月同心佩亮于对方眼前。
“原来是小侯爷。阿济格拜见小侯爷。”阿济格恍然大悟,脸上瞬间堆起笑容,拱手道,“真是久仰大名。”
“虚礼就不必了。”周望舒抬手打断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还请将军如实相告,城中情形究竟如何?”
阿济格便将连日来积压的庶务、纷乱的状况一一道出。这些桩桩件件,沉得几乎要压垮他的肩膀,今日见到了周望舒,无意松了口气。
“将军且放宽心,粮食很快会到。”
周望舒淡淡应了一句,随手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便转身朝城门外走去。
他的目光如淬寒冰,瞬间锁定了人群中身着繁复神衣的萨满祭司。周望舒如一片无声的落叶,悄然贴近,出手如电,转瞬便将人挟入一处僻静无人的山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