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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点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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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含章闻言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他今年方才十七,连战场都没见过,如今竟要去做劳什子监军。又回想起陆崇那日的怒火,郑含章腿肚子直打转儿。

“爷爷,我害怕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紧紧攥住祖父的衣袖,“书上说瓦剌人凶残成性,要是、要是被他们捉去……”

“放心。”郑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“真被俘虏了,爹给你准备的鹤顶红管够。古人云‘人生自古谁无死’——”

“闭嘴!”郑慎之厉声喝止,转头柔声安抚孙儿,“兴儿别怕,你爹胡说八道。监军不必上阵杀敌,只需将所见所闻如实记录,禀报陛下便是。”

“可是张家……”郑含章缩了缩脖子,“万一张小将军要杀我灭口……”

郑思闻言竟抚掌大笑:“那正好!不用咱们动手,就能名正言顺地除掉张家这个心腹大患了!天助我也!”

“混账东西!”郑慎之一掌拍在了案几上,打断了郑思的气节说。扭头看着孙子这副惶惶不安的模样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他示意郑含章在身旁坐下,声音放缓,如春风化雨:

“兴儿,抬起头来,好好听祖父说。”他苍老却依然清亮的目光直视着孙儿,“你且想想,此行去镇北军,你是以什么身份去的?”

郑含章吸了吸鼻子,小声道:“是……是监军。”

“是谁的监军?”郑慎之循循善诱。

“是……镇北军的监军。”

郑慎之缓缓摇头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不,你错了。再想想,你这监军之职,是谁亲口封的?是谁赐你的印信?”

郑含章似乎明白了些什么,声音略微稳了些:“是、是陛下。”

“对极了。”郑慎之脸上露出欣慰之色,他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,“兴儿,你要牢牢记住,你不是他镇北将军府的监军,更不是他张家的监军。你是陛下的监军,是天子派驻在军中的眼睛和耳朵。”

他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变得更加郑重:“只要陛下的圣旨一日未撤,你踏进镇北军大营,代表的就不是你自己,而是龙椅上那位九五之尊。他张家纵有泼天功劳,只要还顶着大尧的将印,只要不想被扣上谋逆的十恶大罪,他们非但不敢动你分毫,反而要千方百计护你周全——你若有半点闪失,他们第一个无法向陛下交代。”

他看着孙儿似懂非懂的眼神,又打了个比方:“这就好比,你捧着一道尚方宝剑去了军营。他们怕的不是你郑含章,而是你身后所代表的皇权天威。明白了吗?”

郑含章咀嚼着祖父的话,眼中的慌乱渐渐被一丝清明取代,他用力地点了点头,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怯意,但脊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。

见郑含章仍惴惴不安,老大人轻抚孙儿的发顶,语气慈爱却坚定:“此去北疆,你只需牢记三点:多看、多听、少说。军中事务皆有章程,你依规办事即可。”

郑思在旁叼着草根,嬉皮笑脸地补充:“爹说得对。不过兴儿啊,要不今晚还是让银朱伺候你?万一……”

“滚!”郑慎之这次直接脱下一只鞋砸了过去。

“得令!儿子这就滚了。”郑思灵活地闪身躲过,嬉笑着溜出门去。

暮色渐沉,郑含章红着眼眶迈进后宅,还未开口,便被母亲一把搂住。郑家媳妇从昨夜起眼泪便未干过,此刻更是哭得肝肠寸断,原本秀美的双眼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儿,嘶哑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
“我儿……此去北疆……”她死死攥着儿子的衣袖,仿佛一松手便要天人永隔。

郑慎之杵着拐杖立在廊下,远远望见这生离死别的情形,花白的眉头拧成了死结。他重重叹了口气,终究别开脸,蹒跚着转身回了书房,“砰”地合上门扇,将满院悲声隔绝在外。

郑含章好不容易将哭哭啼啼的女眷们劝回房,这才唤来贴身侍女银朱收拾行装。

日影西斜时,陆治拎着个青布包袱翻墙而入,额间还带着一层薄汗。

“本想找白先生讨些秘制金疮药,偏巧他不知所踪。这些是从太医院讨来的防风、桂枝,北地苦寒,你仔细收着。”

“堂兄——我……我闯祸了!”郑含章见到亲人,眼眶又红了,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抽噎了半晌。

陆治由着他发泄,心下清明:皇上此番已是格外开恩。若按军法,这般渎职之罪,十个脑袋都不够砍。

“常宁侯周望舒会与你同行,此人面冷心热,遇事可寻他相助。”他拍了拍表弟单薄的脊背,“记住,性命最要紧。”

郑含章这才想起要打点关系,抹着泪就要去开箱笼取银票。

“糊涂!”陆治按住他的手腕,“监军与巡按御史私相授受,你是嫌命长了不成?”

见郑含章讪讪低头,陆治语气稍缓:“好生准备行装,常宁侯那边我自有安排。”

待表弟情绪稍平,陆治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。几个起落便越过坊墙,熟门熟路地摸进长公主府的西厢。

“你那小表弟,怕是哭湿了三条帕子?”

陆治刚从支摘窗翻身进屋,就见周望舒执银剪修理着一株枯梅。烛火摇曳间,那人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玉器。

“常宁侯倒是好闲情。”陆治掸了掸衣摆的尘土。

“放心,他死不了。”周望舒眼皮都未抬,指尖轻抚过梅枝上的嫩芽。

陆治拈起案上半片枯瓣:“这梅枝早已枯死,何必白费工夫?”

“浅见。”周望舒拍开他的手,将梅枝小心栽入钧窑盆中,“你看这韧皮部犹带青意,根系已生,来年自会开花。”他执壶缓缓浇透定根水,语意双关道:“郑家小子同理,虽稚嫩怯懦,却非朽木。好生磨砺,三五年后堪当大用。”

陆治挑眉:“能得你这句评语,是他郑含章三生有幸了。”

“世间你看不透的事还多着。”周望舒指尖轻弹,将溅上陶盆的水珠震散成雾。

“就你通透!”陆治抱臂倚窗,“明日启程万事小心。北地诸部关系盘根错节,张家在军中经营多年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周望舒截断他的话,忽然转开话题:“你在京中,多留意方家。”

“太后欲将三公主许配方成宇那事?”陆治神色微凝。

方家近来的态度,着实透着几分蹊跷。太后有意将三公主下嫁方成宇的消息,在京城早已不是秘密,可方成宇本人却始终不置可否。其父礼部尚书方安更是深居简出,在朝堂上三缄其口,既不与陆治一党亲近,也丝毫不向大皇子一派靠拢。

陆治曾几番借故试探,可方成宇总是滴水不漏。

残梅在案头投下虬曲的暗影,如同悄然蔓延的朝堂迷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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