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泛出些许鱼肚白,晨霭还未完全散去,一行人马便扬尘而来。
为首之人身着一袭飞鱼服,腰间佩着绣春刀,远远望去,倒也颇具几分威严,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。然而,待走近细瞧,却发现此人眉宇间非但不见英气,反倒透着几分阴柔。那双桃花眼,与陆治全然不同,眼波流转间,总给人一种此人更该身着一袭书生青白直身摇着折扇的错觉。
这支队伍一路畅行无阻,顺利地踏入皇家猎场,最终停在了营帐外。
帐外的季秋,身姿挺拔如松,见有人靠近,当即长臂一横,说什么都不给对方靠近的机会。
“奉陛下旨意,捉拿罪犯白术回京!”那声音音调虽高却并无威慑之力,甚至不如那一身飞鱼服的震慑力。
“大人,白神医正在为小侯爷施针,此刻实在不便打扰。”季秋一脸坚毅,语气不容置疑。
季秋不明白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,但他心里清楚,自己的职责便是守护好自家主子和白神医,其他的,无需多问。
外面的动静实在太大,将一侧营帐里的长公主和方成宇从浅眠中硬生生吵醒。
“贤侄,这一大早,是唱的哪一出?”陆岑这一夜几乎未曾阖眼,可与生俱来的雍容气质丝毫未减,反而因周望舒的事,周身散发着一股如霜的寒意,令人望而生畏。这话听着带着些戏谑,可落在陆浩耳中,只觉得吓人得很,不禁打了个冷战。
“陆浩见过姑姑。”陆浩忙下了马,上前两步恭敬地行了一礼,舌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说道,“姑姑,我也是奉了父皇的旨意前来。您、您瞧瞧。”说着,他的目光闪躲,不敢与陆岑对视。
“皇兄可有告诉你何时返程?”陆岑目光如电,直直地逼视着陆浩,眼神中的寒意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陆浩抬手挠了挠头,眼神游移,低声嗫嚅道:“并没有。”
“那便在此处候着。”陆岑的声音冰冷刺骨,仿佛能凝结空气,“小侯爷又不会跑了。”
“是。”陆浩忙不迭地又行了一礼,忍不住又打了个冷战,尴尬地咳嗽了两声,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。
营帐内的白术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声响,只是此刻为周望舒祛除旧疾已到了关键时刻,他无法抽身。他是大夫,自然清楚病人病情,一旦停下手中的针,周望舒或许就再难有痊愈的希望。那个在雪中红梅下的周望舒,理应拥有康健的体魄。哪怕这意味着公然违抗圣意,哪怕抗旨的后果极有可能是日后被砍头。
日头缓缓挪移,从东到西,又渐渐落下。
白术的胳膊早已酸软得不像话,每抬一下都好似有千钧重。可一看到周望舒的脸,他便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片刻。他轻轻闭上双眼,深吸一口气,再次抬手。针尖微微颤抖,他眉头微皱,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胳膊上扎了一针,而后,针尖稳稳地落在周望舒的腿上。
望了一眼帐外西斜的太阳,白术身形轻晃着起身。走到一旁,从青囊中取出草药,依照分量一丝不苟地一一放好。又在一侧仔细留下药方和注意事项,这才转身去取针。
皇帝突然下令抓他,绝非什么好事。万一……也不能让周望舒的病情因此耽误。
白术目光温柔地望向周望舒,他安静地睡着,带着婴孩般恬静,那平日里张扬的面容此刻多了几分柔和。
“白术见过长公主,见过两位大人。”白术整理衣袍,照常恭敬地行了礼。
陆岑亲自上前,轻轻扶起白术,走进营帐。
“殿下放心,小侯爷已然无碍。我已将药抓好,只需要按照药方按时煎服即可。”白术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医者的笃定。
“我明白。”陆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,目光柔和却又透着不容置疑,“一会儿你同季秋回常宁。”
白术轻轻摇头,神情坚定:“谢过殿下好意。只是我不能走。我一走了之,可陛下那边,殿下如何应对呢。我不能因一己之私,陷殿下于两难之地。”
陆岑一双眸子深深地看向白术,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:“好孩子,你还年轻,皇家之中,哪有什么真挚情谊可言。你先离开,后头的事,我自有办法应对。”
白术看了一眼床上的周望舒,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:“殿下,沐云城和常宁城几十万百姓的安宁系于您和小侯爷身上。小侯爷于我有知遇之恩,小侯爷想要守护的,便是白术想要守护的。用我一个人换几十万百姓的家破人亡,我岂不是辜负了小侯爷。”
他虽从未踏入过沐云城,却曾于其周边路过。
沐云城,之所以被誉为“第一城”,并非因其规模宏大,而是因其战略位置关键,只要沐云城屹立不倒,西南大地便能保得一片安宁。
白术自幼在朵甘都司长大,在那里,他目睹过兵戈相交的惨烈,伏尸遍野,血流成河。山路崎岖,道路受阻,得不到及时救治死亡的远比战死沙场的人数更多,更不必说还有疫病横行。正因此他更明白政通人和物阜民丰的珍贵。
这份安宁的背后,是无数人的守护与牺牲,容不得轻易破坏。即便是自己也不行。
陆岑听闻,眼中闪过一丝震动,这一刻,她才真正意识到,这个年纪尚轻的孩子,竟是最懂周望舒之人,懂他的抱负,也懂他的坚守。
白术恭敬地再次行了一礼,而后轻轻打了帘子,从容地跟着陆浩朝皇宫的方向走去。
陆浩倒也没刻意刁难白术,或许是觉得他身形瘦弱,甚至连枷锁都没给他上。
一行人马穿过正阳门,陆浩便领着众人径直走进了镇抚司衙门。
这一路行来,白术的脑子转个不停,冷静下来倒是想明白许多事。此次周望舒遇袭,想来应是意外,可偏偏出事的就是周望舒。
陆崇就不得不面对沐云城,此刻他心里想必也是有几分慌乱,也不知他昨晚是否能睡得安稳,还是像自己一样,整夜辗转难眠。依着陆崇对待沐云城的惯常思路,自己大概率不至于死,但进了这镇抚司衙门,苦头肯定是要吃的。
脑海中冷不丁闪过陆治说过的那句“进去的人,大多是躺着出来的”,白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,赶忙晃了晃头,试图将陆治那张讨厌的桃花眼从脑海中甩出去。
自己被押送的时候,方成宇就在一旁,想必此事很快就会传到陆治的耳朵里。以陆治和周望舒的关系,或许会想法设法捞自己一把。
只是,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,竟值得三皇子亲自带着锦衣卫来抓人?
这个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。
在那弥漫着冲天血腥味的诏狱里,白术见到了一个熟人——静婉姑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