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见过——”
“别来这些虚礼了,我都听说了。”陆岑心急如焚,顾不上其他,边说边匆匆走进营帐。
“可是受了寒气,旧疾犯了?”陆岑满脸担忧地看着周望舒,双手有些颤抖。
白术一听,忙压好帘子,快步跟了过去:“长公主可知道小侯爷的旧疾是怎么得的?”
陆岑脚步踉跄地走到床边,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力气,缓缓蹲下身子,颤抖着伸出双手,轻轻握住周望舒的手。那双手,入手冰冷刺骨,寒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,连带着她的心都仿佛被一层冰霜包裹,冷了几分。她凝视着还在不住发抖的周望舒,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。嘴唇微微颤抖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,却又被满心的疼惜哽住了喉咙。
“我的月儿。”
陆岑低喃一声,用额头蹭了蹭周望舒的额头,就像小时候那般。
季秋恭敬地拱了拱手,便转身去营帐外面守着了,只留下白术与长公主在灯下相对而坐,拉开了这场沉重的长谈。
说起周望舒的旧疾,就不得不牵扯出一桩发生在宫里的往事。这桩事涉及多条人命,已然成了宫中众人避之不及的忌讳。
那一日,同样是冬日,与当下的时节相差无几。冬猎结束后,陆崇兴致盎然,便下令举办了一场夜宴。
冬猎场中不乏世家贵族中擅长骑射的少年,年仅十岁的周望舒依旧能够脱颖而出,一举夺得魁首,不得不说,引起了好一番唏嘘。
当时,周望舒与宫里的皇子公主们一同在文华殿读书,负责授课的主要是内阁首辅冯自若。冯自若在皇帝面前,是个温文儒雅的老臣,可一旦教授学生便极为严苛。哪怕只是吃酒,都免不了打手板、罚抄书,因此平日里无人敢轻易犯禁。
但除了年纪稍长一些的大皇子,其他几个皇子公子都只是孩子。终究是孩子心性,越是先生明令禁止的事,他们越是爱偷偷去做。几个人趁众人不注意,悄悄凑到了人少的永和宫。大胆地甩开了那些跟在身边的嬷嬷奶妈,只带了一两个年纪小的太监。这些小太监和主子们一般大,爱玩爱闹,一群人聚在一起,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撺掇,就连胆子最小的陆浩也禁不住诱惑吃了两口酒。
也是那一夜,乐极生悲,意外突如其来。
二皇子陆涛在冬猎中得了第二名,心里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。他自知对付周望舒没什么胜算,便将矛头对准了陆治。周望舒自然看不惯他这种行径,当即和陆治一起与陆涛扭打起来。陆涛身边还有胆小的三皇子陆浩助阵,四个男孩子借着酒劲,顿时打成了一团。一旁的四皇子陆淇和二公主陆滢被吓得哇哇大哭,哭声引来了在一旁的小太监。
小太监们慌慌张张地冲过来,手忙脚乱地想把几个人拉开。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,陆淇脚下一滑,整个人直直地栽进了水池里。冬日里天寒地冻,陆淇本就受了惊吓,这一落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在冰冷刺骨的池塘里拼命哭喊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惨。
几个小太监根本不懂水性,在这冰天雪地一片漆黑的池塘里,慌乱地摸索挣扎。他们试图抓住陆淇,可他们的动作不仅没能帮上忙,反而把陆淇越推越远。不多时,陆淇已经漂到了池塘中央。
周望舒见大事不妙,纵身跳入水中,奋力朝着陆淇游去,一把拽住了受惊过度的陆淇拼命往岸边游。然,陆淇已经被吓得失了方寸,一个劲儿地胡乱扑腾,周望舒几次想要抓住他,好不容易抓住了,却又被陆淇三两下挣扎开。
整个池塘乱成了一锅粥,哭喊声、挣扎声、扑腾的水声交织在一起,在这寒冷的夜里回荡。众人都被眼前的混乱吓得不知所措,陆治几个更是呆立在池塘边,吓得哭都哭不出声了。二公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抽泣着上前想要搭把手,结果一脚踩到了池塘的薄冰上,整个人栽进了池子里。这一下,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不堪,哭声、落水声、挣扎声,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让人愈发心慌意乱。
回宫中歇息的贵妃李锦儿听到动静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。看到眼前这混乱不堪、惨不忍睹的场景,当场便昏死了过去。
事情终究还是闹大了。二公主陆滢不幸当场溺水身亡,陆淇昏迷了三日,虽保住了性命,却落下了病根。
陆崇得知此事后,龙颜大怒,下令将几个小太监斩首,又找了各自的嬷嬷问话。就连冯自若也受到牵连,被责令在家闭门思过半个月,罚俸半年。周望舒因救陆淇有功,被封为常宁侯。
可也是在那一日,周望舒落下了病根,染了畏寒的毛病。
世人皆知小侯爷十岁受封常宁侯,却不知,这侯爷的封号是周望舒拿命挣得。
陆岑早已泣不成声,泪水如决堤般涌出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,此刻的她,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,只是一个心疼儿子的母亲。
白术静静地看着周望舒,与他相处得越久,越是觉得“混世魔”这个名号,不过是他用来掩饰内心的一层伪装。
“殿下,您先去休息吧。这里交给我就好。”白术轻声开口,扶着长公主去了旁边的营帐。
安顿好长公主,白术又折回周望舒的营帐。橘黄色的烛光柔和地洒下,光影在四壁摇曳。白术快步走到床边,在这静谧昏黄的氛围中,打开青囊取出银针。烛光映照下,银针闪烁着清冷的光。
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周望舒身上,那一道道交错纵横的伤疤,宛如岁月刻下的残酷印记,刺痛着他的心。白术缓缓闭上双眸,深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平复内心如潮水般翻涌的复杂情绪。片刻后,他缓缓睁开眼,眼神中满是坚定,如他之前练习过的每一次,稳稳落针。
一旁的蜡烛静静燃烧,烛火在空气中轻轻晃动,像是在微风中轻舞。棉线下方的蜡烛被不断灼出晶莹的烛泪,顺着烛身缓缓滑落,一滴,一滴,如同时间的沙漏,悄无声息地记录着这漫长的夜。随着烛泪的滑落,蜡烛也在这寂静中一截截矮下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白术感到脖颈和胳膊一阵刺疼。他缓缓起身,轻轻转动着僵硬酸涩的胳膊,舒缓片刻后再次凝神行针。一整夜,他的眼神始终未曾离开周望舒,小心翼翼地将银针微微提起,动作轻柔且沉稳,一针,一针。
这一夜,仿佛被拉长到没有尽头。
白术疲惫地撑在床榻边,一双眸子因长时间的专注与劳累而泛红,布满了交错的血丝。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有丝毫懈怠,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睡着,耽误了周望舒的救治。他强打起精神,再次伸手从青囊中取出草药,放在小钵里轻轻地碾碎。而后,缓缓倒入温水,用手指轻轻揉搓,让草药粉末充分溶解。
做好这些后他再次起身,小心地把腿部的银针一一取下。周望舒已经昏睡过去,神情比初时安然许多,身上也不再打颤发抖,多了一身薄汗。白术松了口气,拿过帕子替他擦了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