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验!这就验!”
周望舒话音方落,小游医顿觉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,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刺穿。他暗自咽了口唾沫,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,将药箱在棺椁旁妥善安置。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,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迈步向那具漆黑棺木挪去。
灵堂内白烛高燃,烛泪如血痕般蜿蜒而下,映得棺中遗容愈发诡谲。慕容长和唇色青黑,偏生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,看得小游医脊背发凉。
他颤巍巍俯身蹲下,目光扫过遗体外露的右腕——指节微曲,甲缝间残留着暗红碎屑。正待凑近细看,忽觉后颈一寒,转头正对上姜氏淬火般的目光。那根紫檀木拐杖重重顿在青砖上,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。
“放肆!”姜氏声音凌厉如刀,“我儿贵为阁主,岂容外男随意触碰遗体?”
小游医却似未闻,视线死死黏在慕容长和腕间几处紫斑上。那斑痕形状诡谲,边缘清晰异常,绝非凡俗病症所能致。他下意识伸手欲探,却被姜氏一杖狠狠击在腕骨。
“啪”的脆响惊彻灵堂。小游医吃痛缩手间,慕容长和的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小臂——其上赫然印着五道深紫指痕,蜿蜒如毒蛇盘踞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心头剧震,正要开口,脚下忽被供桌台阶绊住。仓皇间他伸手去扶棺椁,整个人却失控地扑向棺内。
“哎哟!”他手忙脚乱撑住棺沿,险险停在遗体上方。这一跌反倒让他将慕容长和耳后那道紫痕看得真切——分明是中毒之兆!且死前还与人交过手。
四周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姜氏怒极,拐杖将青砖敲得咚咚作响,鬓间赤金凤钗应声坠地,滚到慕容长敬脚边。她颤手指向小游医:“来人!将这亵渎灵堂的庸医拖去刑堂!”
护卫应声涌入,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。可当他们瞥见小游医身后抱臂而立的周望舒,脚步又显迟疑——这位小爷的身份,在场谁人不知?
“怎么?如今连我的命令都不管用了?”姜氏见护卫逡巡不前,怒火更盛,夺过近侍手中长鞭便朝小游医劈去,“慕容家养你们这些废物何用!”
鞭风呼啸而至,小游医吓得缩颈闭眼。却见周望舒倏然侧身,内力激荡间,鞭梢擦着他肩头掠过,将供桌上的青瓷瓶击得粉碎。
“姜夫人。”周望舒声音冰寒刺骨,软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,“今日谁动他,便是与我周望舒为敌。”
姜氏踉跄半步,旋即挺直腰板:“此乃慕容家私事,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!”她扬手高喝,“给我拿下!天大的干系自有我担着!”
护卫们互看一眼,举刀围拢。周望舒将小游医往后一推,剑花轻挽间已挑破三人手腕。血珠飞溅,哀嚎顿起。
慕容长敬见情形不对,一时却不敢插手,“母亲,他是常宁侯。”
“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!”姜氏将慕容长敬拉到了身后,见周望舒后背留出了空当,突然拔下脑后金簪屈指一弹。那支嵌着鸽血红宝的凤簪如流星般直取周望舒后心。
小游医看得真切,想也不想抓起半截蜡烛掷出。蜡油飞溅中,金簪偏离方向,“叮”的一声钉入梁柱,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着诡异幽光。
“你!”姜氏气极反笑,一掌将小游医掀翻在地,亲自提掌攻向周望舒。掌风凌厉如刀,竟是存了必杀之心。
眼见周望舒遭前后夹击,小游医急得团团转。目光扫过供桌上袅袅青烟的香炉,他忽然福至心灵,扬声高呼:
“阁主乃中毒身亡!此乃谋杀!”
此言一出,姜氏挥出的手掌果然僵在半空。她猛地扭头,眼中慌乱稍纵即逝,却被小游医敏锐地捕捉个正着。慕容长敬几个跨步靠近了棺椁,目光盯着小游医。
“诸位请看他的指甲。”小游医趁机蹲下身,指着慕容长和蜷曲的手指,“若是急症暴毙,甲床当呈灰白,可如今这青黑之色,分明是毒物侵体之兆。”他指尖虚点那些嵌在甲缝中的暗红碎屑,“这些碎屑,很可能是毒发时挣扎所致。”
周望舒一脚踹开逼近的护卫,闪身护在小游医跟前,冷笑道:“听清楚了?你儿子根本不是病故,是被人毒杀的!”
姜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老管家木奎急忙上前搀扶,沉声道:“夫人切莫动气,当心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。”随即对护卫厉喝:“还不快将这两个闹事之徒轰出去!”
护卫们再不敢犹豫,持刀步步紧逼。周望舒扫过姜氏躲闪的眼神,又瞥向神情恍惚的慕容长敬,心知今日目的已达,当即收剑入鞘。
“我们走。”
小游医如蒙大赦,手忙脚乱地抱起药箱和幌子,朝众人草草拱手,临走前又不自觉地望了眼棺椁——烛影摇曳间,慕容长和青黑的面容上那抹笑意,愈发显得诡谲难辨。
待二人被“请”出慕吟阁时,暮色已漫过街角的石牌坊。晚风拂面,带着深秋的凉意,小游医这才惊觉,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局促地挠了挠后脑,将药箱往怀里紧了紧,偷眼去瞧身侧的周望舒。见对方眉宇间仍凝着阴云,不由想起方才那惊险一幕,轻声探问:“小侯爷可曾伤着?那簪子若是再偏半寸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周望舒截住他的话头,步履却渐渐缓下。目光在这小游医身上转了个来回——从沾着尘灰的灰布长衫,到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,最后落在他方才掷出蜡烛的右手上,“倒比瞧着机灵些。”
白术闻言咧嘴一笑,两颗虎牙在暮色里闪着光:“江湖漂泊,总要学些防身的本事。”见周望舒忽而折进旁侧小巷,他忙快步跟上,“小侯爷这是要去何处?”
“别庄。”周望舒头也不回,“将你方才所见,细细道来。”
这话如同甘霖降在旱地上,白术眼前一亮,这是要收用他的意思!他当即挺直腰板,胸脯拍得咚咚响:“小侯爷放心,在下必定知无不言!那慕容公子面色青中透黑,分明是毒素侵染经脉之兆。”说起医术,他语调陡然昂扬,“不瞒您说,论岐黄之道,我可是百年难遇的奇才!家师常言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’,他日若论医道——”他忽然驻足,仰面向着渐沉的夕阳张开双臂,袖摆猎猎作响,“定教世人皆知,白术二字,当与华佗、仲景并列!”
周望舒斜睨着他这般狂态,唇边掠过极淡的笑意,低笑一声,道:“个子不大,口气不小。”
“非是狂妄,”少年清亮的声音在巷中回荡,眸子里是坦然与赤城,“他人三尺青锋分阴阳,我持一剂良药定死生。”
最后一字落下时,恰有晚风卷起满地落叶,在他周身旋舞不歇,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风里猎猎作响,恍若展翼之姿。他缓缓收回张开的手臂,任由暮风将未束的发丝吹得飞扬,素日里总是带笑的眉眼此刻映着天边残照,竟显出几分惊人的锐气。
周望舒静立片刻,终是轻嗤一声,转身继续前行。前行了几步,他缓缓停下了步子,转身望向身后那个站在暮色与长风里的少年,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