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宁城外三十里,慕吟阁的飞檐在暮色中割开天际。这曾是名将之后的慕容氏所立基业,虽门庭不及往昔显赫,却仍在江湖中占有一席之地。
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停在朱漆大门前。从江南到常宁,李乐亭日夜兼程走了整整七日,绣鞋上的珍珠扣都在颠簸中崩落了一颗。可她万万没想到,迎接她的不是未婚夫慕容长敬温润的笑颜,而是满目刺眼的白幡。
那些白布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无数只苍白的手,扼得她喘不过气。身着丧服的护卫横戟而立,戟刃寒光映得她脸色惨白。
“慕吟阁近日不待客,请回。”护卫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冰碴。
“放肆!”
一声清叱如玉石相击,瞬间压过了门前的嘈杂。李乐亭非但没有因护卫的阻拦后退,反而向前逼近一步,织锦裙裾扫过石阶,绣鞋上残存的珍珠扣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声响。
“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——”她扬手扯下风帽,露出一张明艳的脸,鬓间九凤衔珠步摇在风中簌簌作响,“江南成乐庄李乐亭在此!”
她目光如淬火的利刃,直直刺向那拦路的护卫:“去告诉慕容长敬,他若还想留着慕容家的体面,就立刻出来迎我!”
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连身后随行的护卫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。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骤然绷紧,连飘摇的白幡都为之凝滞。
话音未落,素服男子自门内缓步而出。慕容家二公子慕容长敬,从前与她谈笑风生的故人,此刻玉冠下的眉眼覆着一层青黑,嘴角抿成冷硬的直线。
“李家姑娘,还请回吧。”他腰间系着的白布刺痛了她的眼——这是至亲丧礼才有的装束。
“长敬,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。
“莫再唤长敬!”他厉声打断,“三日前,成乐庄已遣人送来退婚书,娘子何必故作不知?”
“退婚”二字如惊雷炸响。她踉跄后退,终于明白临行前父亲为何独处书房,母亲的眼神为何那般古怪。
“吾兄尸骨未寒——”慕容长敬的声音陡然拔高,玉冠下的青筋微微跳动,“成乐庄便急着撇清干系!当年若不是家父力排众议,借予你李家三万两白银周转,又遣十二名护卫驻守,成乐庄焉能在江南站稳脚跟?”
那些指责在她耳中嗡嗡作响,她只死死盯着他的唇:
“你刚才说……长和他……”
“亡故了!今日这白幡,便是为兄长所挂!”
天地仿佛在瞬间倾颓。她最后看见的,是护卫们惊慌失措的脸,旋即陷入无边黑暗。
“姑娘!姑娘!”
“慕容家最好祈祷我家姑娘无事!否则成乐庄定要你们付出代价!”
随行的护卫侍女乱作一团,有人慌忙查看她的状况,有人指着慕容长敬怒斥。
“让一让!借过借过!”
清脆的吆喝声穿透混乱。但见一个背着“妙手回春”幌子的少年,像条小泥鳅般灵活地挤进人群。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脸上沾着尘土,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——正是游方行医为生的小游医。
这位小游医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,此刻眼见这高门大户前乱作一团,那位衣着华贵的姑娘昏倒在地,他眼睛顿时亮了,果然,上天有好生之德,这就把机会送到了他跟前!
他像条滑溜的泥鳅般挤开围观的护卫,扑到李乐亭身旁时还不忘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。指尖刚要搭上女子的手腕,他又忽然缩回来,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,生怕沾着的尘土唐突了贵人。
“得罪姑娘了。让在下瞧瞧!”他声音刻意扬高几分,既要让主事的人听见他的热心,手下动作又格外轻柔,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心拿捏的分寸。
可当他的手指真正触到那微弱的脉搏时,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——
“这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方才盘算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啧——”他咂了下嘴,抬眼看看面色铁青的慕容长敬,又垂眸瞅瞅昏迷不醒的李乐亭,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。完了,这浑水蹚得不是时候。
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小游医干咳两声,硬着头皮支吾:
“这位姑娘……状况有些棘手。”
话音未落,慕容长敬已转身入门。护卫们七手八脚将李乐亭抬了进去。小游医摸着饿扁的肚子正要开溜,却被一只大手揪住后领。
“随我进来。”
“哎?”话未出口,人已悬空。
他被半拖半拽地带进慕吟阁,穿过挂满白灯笼的回廊,来到一间雅致卧房。李乐亭躺在拔步床上,鬓发散乱,脸色苍白如纸。
在慕容长敬的逼视下,小游医缩着脖子,装模作样地翻开李乐亭的眼皮,又仔细搭了次脉。这一次,他的表情更加古怪。
“那个……慕容少侠,”他搓着手凑近,压低声音,“你们之前可有……床笫之欢?这位姑娘她……有喜了。”
慕容长敬瞳孔骤缩,手中茶杯“哐当”落地,滚烫的茶水溅湿衣摆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砺。
小游医吓得倒退几步,连连摆手:“或、或许是贫血,也可能是痰湿之症……”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——那脉象滑而有力,分明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。
慕容长敬眉头紧锁。喜脉不同于其他,寻常不易诊错。可若真是喜脉,慕容家的声誉……
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钉在小游医身上。这小游医出现得太过蹊跷,莫非是被人买通来构陷慕容家?
小游医打了个寒颤,目光游移间瞥见李乐亭,试探道:“要不,我再瞧瞧?”
“滚!庸医!”话未说完,一阵凌厉掌风将他掀翻在地。
小游医扶着晕乎乎的脑袋刚站起来,就见两道黑影逼近。
“把这胡言乱语的庸医扔出去!”
“砰”的一声,他连人带着幌子、药箱被丢出门外。
小游医四仰八叉地躺在冷硬的地上,饿了三日的肚子咕咕作响。他望着慕吟阁鎏金匾额上繁复的云纹,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冰冷的光,只得无奈叹息——
今夜,又要饿着肚子数星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