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白术抱着他的破旧药箱和“妙手回春”幌子,唉声叹气地从地上爬起来。正要离开这是非之地,却冷不丁撞进一团柔软锦缎里——那料子细腻得不像话,反倒把他撞得踉跄后退。
“哪儿来的野小子,敢往你周爷爷身上撞?”
这声音清亮亮的,带着种天生的倨傲,仿佛在说“连撞我都是你的荣幸”。
白术心里咯噔一下,闯荡江湖的经验告诉他——碰上硬茬了。他立刻整袖躬身,执礼甚恭,可语气却与行礼之姿全然相反:“好汉饶命!小的瞎了眼,您大人大量……”
他虽言辞惶恐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对方腰间。这一瞄,正瞧见对方腰间那枚玉佩——通透得能照出人影,绝非凡品。
周望舒本要发作,却见这小子举手投足间,既有市井的毛躁,又隐约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章法,两相揉杂,反倒勾起他几分兴致。他挑眉绕着白术转了半圈,檀香木折扇在掌心轻敲:
"啧,倒要看看——"扇梢忽地停在白术肩头,"你这副皮囊里,装的是熊心,还是豹子胆?"
话音未落,白术突然抬起头来。方才的怯懦一扫而空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竟是看呆了。
“天老爷!师父硬是没豁我!”他激动得连方言都蹦了出来,“这世上真有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儿!”说着竟便要伸手,忽的又察觉自己失礼,脸上不由得一红,仍是赞叹道,“‘织为云外秋雁行,染作江南春水色’,这般紧密的纹理,唯有江南制造局才能……”
周望舒被他这乱七八糟的举动逗得想笑,正要开口,巷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十几个壮汉举着铁棍冲来,为首那个满脸横肉:“就是他!在药铺偷了当归还想跑!”
白术吓得魂飞魄散,刚要辩解就被人像拎小鸡似的架起来。破旧的灰布衫被扯得变形,药箱翻倒在地,藏在袖子里那半块干硬的麦饼“咕噜噜”滚了出来。
“小生冤枉!”他勉力维持着仪态,“是贵铺掌柜……”话音未落,瞥见周望舒好整以暇的神情,急道:“还请公子明鉴!小生虽贫,断不会行此苟且之事!”
周望舒轻笑一声,原本不打算管这闲事。正要转身往慕吟阁去,却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声,脚步不由得一顿。
门口护卫硬着头皮阻拦:“府内正乱,贵人莫入。”
这时被壮汉拖着往后拽的白术竟扯着嗓子喊:“内宅正值多事之秋,此时实在不宜入内!”
周望舒嘴角一勾,随手从钱袋捏出锭银子抛过去。抓人的伙计得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他折扇一点,示意惊魂未定的白术回话。
小游医赶紧抹了把脸,抱着失而复得的药箱凑上前,把慕吟阁里那桩秘闻原原本本道来。
周望舒听完,余光扫过地上那面“妙手回春”的幌子,唇角掠过一丝玩味。
“跟上。”
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,白术眼底倏然绽出光亮。他连忙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,将药箱的背带在肩上理得端端正正,又俯身拾起那面“妙手回春”的幌子仔细拂去尘土。待一切收拾停当,这才拎着袍角匆匆跟上前去。
门口护卫还要阻拦,周望舒身形微动,指尖轻点,两人顿时僵立原地。
二人畅通无阻地走进慕吟阁。刚过二进院,就看见慕容家众人面色铁青地围坐厅中,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灵堂外,慕容长敬斜倚在太师椅上,玄色常服领口微敞,锁骨处一道青痕若隐若现,显然是刚与人交过手。其母姜氏端坐一旁,鬓边赤金镶珠钗略显歪斜,手中丝帕已被绞得变了形。李乐亭垂首立于案前,素色裙裾上泪痕斑驳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
小游医白术缩着脖子正要躲到角落,忽觉鼻尖发痒。他强忍半晌,终是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姜氏猛地抬头,帕子飘落在地也浑然不觉。慕容长敬的目光如冷电般射来,白术慌忙拱手:“失礼失礼,晨露寒重,偶感风寒……”
话音未落,李乐亭突然身形一晃,以帕掩唇轻咳,素白绢帕上竟洇开一点暗红。
“乐亭!”慕容长敬霍然起身,太师椅被带倒在地,发出沉闷声响。
周望舒斜倚门框看得兴致正浓,正要开口,却被灵堂方向的骚动吸引。他信步走去,见老管家木奎正指挥仆役摆放祭品,目光扫过棺中遗容时,脚步倏地顿住。
慕容长和面容安详,唇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,俨然一副病逝之态——这正是慕容家对外宣称的死因。然而细看之下,那看似苍白的唇色间,隐隐透出几缕不自然的青黑;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,竟残留着些许难以察觉的粉末。
他正要移开视线,一抹银光却猝不及防地刺入眼中——就在那微微蜷起的手指间,一点寒芒在素白丧服的映衬下闪烁着,诡谲而刺目。
周望舒眸光骤冷,伸手便要去掀那覆在尸身上的玉席。
“小侯爷使不得!”木奎扑跪在地,老泪纵横,“求您让少主安心去吧……”
周望舒一脚将他踹开,声音冷若寒冰:“滚开。”
他一把攥住那道银光——是柄匕首。刀柄上北斗七星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,六道折痕清晰可辨。这纹路他再熟悉不过,正是师父方君杳的玉衡。玄铁打造的刀身镶嵌宝石,既锋利无比又极具雅趣,师父常在他面前把玩。
“此物为何在此?”周望舒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木奎连滚带爬地扑回来,叩首道:“此乃少主随身之物,求小侯爷成全,让老奴给少主个圆满……”
“长和!”姜氏见状凄声扑来,簪环乱颤,“小侯爷,那是我儿的贴身之物啊!”
“胡说八道!”周望舒猛然转身,匕首直指匆匆赶来的姜氏,“这是玉衡,我师父的贴身之物,怎就成了你儿子的遗物?”
姜氏脸色惨白,踉跄后退:“休得胡言!长和日日佩在身边,怎会......”
“日日佩带?”周望舒逼进一步,匕首寒光映在他眼底,“我师父一年前失踪,最后见的就是你儿子!你且说,他的下落,与你儿子是否相干?”
慕容长敬急忙扶住几近晕厥的母亲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迎上周望舒凌厉的目光,声音沉静却暗含威势:
“小侯爷,慕容府今日治丧,还望慎言。家兄病故已是家门不幸,若无真凭实据便妄加揣测,不仅惊扰亡灵,更辱没我慕容氏百年清誉。如若不然,便是天子驾前,我慕容长敬也要代兄长讨一个公道!”
“证据?”周望舒冷笑,一把拽过身旁的白术,将匕首塞进他手中,“现成的大夫!你不是妙手回春么?给我剖开皮肉,验明慕容长和的死因!”
“周望舒!”姜氏气得浑身发抖,却仍保持着世家主母的仪态,“今日是亡儿殡葬之期,死者为大!你纵然是常宁侯,也不该在灵前如此放肆!”
周望舒冷眸一扫,箭步停在棺椁前。转头见白术还在犹豫,厉声喝道:
“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