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临虽不重口腹之欲,却也坐在席间与他们同乐。
趁此佳节,慕容萱亦给护卫们发放了丰厚的赏赐。
数月同行,共历艰险,彼此情谊早已不同往日。
酒过三巡,月色渐明。
慕容甫忽然起身,端着酒杯走到晏临面前,神色恭敬,“前辈,宫中传来消息,母后凤体抱恙。为人子者,理当回京侍疾尽孝,特来向您辞行。”
晏临抬眸,“不再等等?”
慕容甫垂下眼睑,掩去翻涌的情绪,语气却愈发恳切,“不了。母后病情要紧。”他略一顿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“这段时日,多谢前辈栽培之恩。”
栽培二字被他咬得极重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。
晏临轻笑一声,不再多言,把酒一饮而尽。
一旁的慕容萱面露关切,正想询问两句,慕容甫却看也不看她一眼,径直离去。
慕容甫走了,除了几名心腹侍卫,他什么也没带。
慕容敏望着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马车,轻轻碰了碰慕容萱,低声道,“皇姐,我总觉得九哥心事重重的。”
慕容萱抿了抿唇,心想,无论如何,莫要牵连到我与母亲才好。
比起恒州的潮湿,应州秋高气爽,气候宜人。既然前路不急,晏临便决定在此小住些时日。
这段日子,成了众人难得的闲暇时光。
院中那棵老桂花树下,时常能看见师徒几人的身影。
有时是几人围坐石桌打叶子牌。
六爻人小,算牌却极精,常惹得慕容敏大呼小叫。晏临虽不甚热衷,偶尔被拉上场,也是赢多输少。
有时几人玩起投壶。
秦鸿玉身手矫健,自然是常胜将军;慕容萱准头稍逊,却也别有一份从容。
往往这时,晏临在一旁闲坐品茗,在弟子们的笑闹声中,偶尔看看天边流动的云,唇角会泛起一抹柔和。
她们还曾骑马去往城郊赏秋。
远山如黛,层林尽染,开阔的天地间,连风声都显得格外自在。
慕容萱与慕容敏并辔而行,悠然赏景;秦鸿玉护在左右,神情比往日松弛;六爻则被晏临带在身前,小手指着沿途所见,问个不停。
连带着护卫们,也因这安定祥和的日子,脸上多了几分笑意。
然而,这平静的日子,终究被一封加急书信打破。
信来自京城,是写给六爻的。
当她拆开信笺,看清上面文字时,手中的甜瓜“啪嗒”一声滚落在地。
她愣愣地抬起头,望向晏临,眼睛失去了所有光彩,她死死咬住嘴唇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,声音茫然又无助,颤抖道,“师父……信上说,我娘亲……没了……”
晏临看着小徒弟煞白的小脸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,抚着她的头顶,低叹一声,“你母亲难产过世,是意外。”
六爻将脸埋进晏临怀中,小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,那压抑的沉默,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碎。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
慕容萱、慕容敏与秦鸿玉皆面露不忍,慕容敏更是偏过头,悄悄拭了拭眼角。
晏临自然不会将小徒交给旁人,于是乎,慕容萱、慕容敏与秦鸿玉也顺势一同返京。
谁也没想到,慕容甫前脚刚回京,她们一行后脚也要重返京城,当真是世事难料。
车马辘辘,再入燕京时,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厚实的衣裳。
入城后,众人暂且分别。
晏临没有耽搁,直接带六爻回了家。
远远便看见,沈府大门上挂着刺目的白幡,一片素缟。
作为妾室,原本是当不起这般阵仗的。
但自从六爻得贵人青眼、身份水涨船高后,沈文德便立刻将姚小娣抬为了平妻,只盼能借此维系一份香火情。
此刻,得了消息的沈文德领着全家老小,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口。
他心中亦是懊恼,他何尝不希望姚氏平安?若能诞下一子,与六爻的羁绊便更深一层。如今人死灯灭,什么打算都落了空,更怕六爻会将这丧母之痛归咎于他。
眼见马车停稳,沈文德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,脸上堆满哀戚,向晏临行礼后,急切地想要解释,“六爻,你母亲她实在是……”
六爻却看也未看他,小小的身子裹在素衣里,脸色苍白,只哑声道,“请父亲带我去见母亲。”
沈文德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,憋着一口气侧身引路,“……这边。”
一旁,六爻那几个异母的兄姐悄悄打量她。
不过数月光景,这丫头周身的气度竟已截然不同,那沉静的眉眼间竟带着一丝威仪,让他们只看一眼便心头发紧,慌忙垂下头去,再不敢直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