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抹了把眼泪,声音颤抖着,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三天前的晚上,他下班回家,刚走到弄堂口,就被两个戴着口罩的黑衣人拦住了。
那些人二话不说,就把他拽进了一条小巷,亮出了他妹妹小兰的照片,威胁他说,如果不把洋行里那份南洋贸易合同偷出来,送到指定地点,他们就对小兰下手。
“他们说……说我要是敢报警,我妹妹就没命了。”陈默的声音带着绝望,“我没办法,我真的没办法啊。我答应了他们,可是……可是我根本没机会偷合同。洋行的保险柜钥匙,只有怀特经理和财务主管有,我连财务室的门都进不去。我今天没去上班,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,我怕那些人真的对我妹妹下手……”
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递给廖崇:“这是他们给我的地址,让我明天晚上把合同送到英租界的废弃仓库。”
廖崇接过纸条,展开一看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间写的。
傅鸣玉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英租界?这倒是有意思。把交易地点选在英租界,是想借租界的地界,避开我们法租界巡捕房的耳目?”
廖崇没说话,眼神锐利地盯着纸条上的地址,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。
他心里很清楚,这件事绝不是简单的商业盗窃。
对方目标明确,手法老练,还懂得利用租界之间的管辖漏洞,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。
傅鸣玉走到陈默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缓和了些:“陈先生,你别怕。我们不是来抓你的,我们是来查案的。只要你配合我们,我们不仅能保证你妹妹的安全,还能帮你抓住那些威胁你的人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眼里满是不敢置信:“真的?你们……你们真的能帮我?”
“当然。”傅鸣玉微微一笑,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自信的光芒,“你忘了?我们可是法租界巡捕房的。不过,你得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,一点都不能隐瞒。比如,那些黑衣人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?有没有什么特征?”
陈默仔细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他们都戴着口罩,说话声音也是压着的,听不出来是谁。不过……不过他们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,不是普通的香烟味,是那种很烈的雪茄味。”
“雪茄味?”傅鸣玉和廖崇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。
在洋行里,能抽得起雪茄的,可都是些高层洋人。
就在这时,廖崇的肚子“咕咕”叫了一声,打破了屋里的凝重气氛。
傅鸣玉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廖大探长,你这是饿了?也是,从早上忙到现在,连口水都没喝。陈先生,不介意我们在你这儿蹭杯热茶吧?”
陈默连忙点头:“不介意不介意。我这就去烧。”
傅鸣玉摆摆手,指了指外面:“不用麻烦,我们还是回洋行吧。怀特经理那边,怕是还等着我们的消息呢。”
他转头看向廖崇,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:“廖大探长,我猜,怀特经理肯定还有事瞒着我们。这份合同,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烟草贸易合同。”
廖崇点了点头,眼神深沉:“去洋行。把怀特那老狐狸的底,给我扒出来。”
两人辞别了陈默,走出了那条老旧的弄堂。
刚坐上汽车,傅鸣玉就迫不及待地开口:“廖大探长,你觉不觉得,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?那些黑衣人为什么偏偏找陈默?陈默只是个小小的普通职员,根本接触不到保险柜。还有,那份合同到底有什么猫腻,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?”
廖崇发动汽车,方向盘一打,汽车朝着外滩的方向驶去。
他目视前方,声音低沉:“到了洋行就知道了。我倒要看看,怀特那老东西,还能装到什么时候。”
汽车很快就回到了英美烟草洋行。
怀特正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,焦躁地踱来踱去。
手里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,烫到了手指才反应过来,慌忙丢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看到廖崇和傅鸣玉进来,他立刻迎了上去,脸上堆满了假笑:“廖探长,傅顾问,怎么样?陈默那边有线索吗?是不是他偷了合同?”
傅鸣玉没搭理他,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起桌上的咖啡杯,抿了一口,皱着眉吐掉:“这咖啡都凉了,怀特经理,你们洋行的待客之道,可不怎么样啊。”
怀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连忙对旁边的华人职员喊道:“快!重新泡两杯热咖啡!要最好的哥伦比亚咖啡豆!”
傅鸣玉这才抬眼看向怀特,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怀特经理,陈默那边没什么线索。不过,我们倒是听说,这份南洋贸易合同,好像不是普通的烟草合同?”
怀特的脸色瞬间变了,眼神闪烁着,强装镇定地说道:“傅顾问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这份合同就是普通的烟草贸易合同,没有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哦?是吗?”傅鸣玉放下咖啡杯,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锐利如鹰,“那我倒是想问问,一份普通的烟草贸易合同,值得有人不惜威胁一个普通职员的妹妹,也要偷到手吗?怀特经理,你当我们是傻子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穿透力,让怀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怀特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被傅鸣玉打断了。
“还有,”傅鸣玉继续说道,语气愈发严厉,“据我所知,英美烟草洋行最近的烟草库存,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份所谓的‘南洋贸易合同’。怀特经理,你能不能解释一下,这是怎么回事?”
怀特的脸色惨白如纸,双手紧紧攥着,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,傅鸣玉已经摸到了事情的边缘,再瞒下去,恐怕是瞒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傅鸣玉突然站起身,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:“怀特经理,你应该知道《万国公法》吧?在租界内,任何商业机构都有义务配合巡捕房的调查。如果你们洋行故意隐瞒证据,我们有权向领事馆投诉,要求查封你们的洋行,冻结你们的资产。到时候,别说一份合同了,你们整个洋行,都得玩完。”
他的英语说得字正腔圆,带着牛津大学特有的优雅腔调,却字字诛心。
怀特是个英国人,最看重的就是洋行的声誉和利益。
听到傅鸣玉的话,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怀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,双手捂着脸,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过了半晌,他才抬起头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,声音嘶哑地说道:“我说……我全都说……那份合同,根本不是什么烟草贸易合同……是鸦片……”
傅鸣玉和廖崇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料之中的冰冷。
果然,这里面藏着的,是见不得人的鸦片贸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