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一的这番话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数块巨石，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，几乎要将乐灿与霁云舟的心神淹没。

“说实话，”念一的目光扫过乐灿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，“若不是你当初执意要跟在灵霄身边做事，为师或许也不会去深究江家过往的这些秘辛。但此事，终究是源于仙帝对红罗预知能力的忌惮，故而并未大肆宣扬，仙界之中，知晓此中详情的上仙也寥寥无几。”

他话锋一转，回到了黑蛟与司空青的关系上：“至于那黑蛟，为师确实也曾暗中查探过。但它与司空青之间究竟有何关联，为师并未找到明确的线索。”他顿了顿，神色变得有些微妙，“反倒是……查出些别的东西来。”

乐灿立刻追问：“师父查到了什么？”

念一沉吟道：“也不知是不是为师多想了……灿啊，你应当知晓，仙界之中，仙族也分三六九等。其中，由妖族修炼飞升而成的妖仙，往往最受轻视，难以获得重要的仙职。这也是一直以来，你虽有能力，却始终未能得到仙职的主要原因之一。”

乐灿点头，她对此深有体会。

“而放眼整个仙界，由妖化仙，并能跻身上仙之位的，屈指可数。其中，最出色的一位便是沧溟上仙。”

“沧溟上仙是妖？！”

念一肯定地点了点头，眼神深邃：“是啊。正是因为出身妖族，所以才一直对妖族上心。灵霄是他徒弟，正，也是得了他的嘱托。看似带着你四处捉妖，维护人间秩序，但你细想，他捉的多是那些为祸一方、破坏平衡的恶妖，何尝不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，维护妖族在仙族与人族眼中的整体形象，从另一种角度……保护着妖族不受更严厉的清算和打压？”

他看向乐灿，语气沉重：“你再看看如今妖界的状况，纷乱四起，强者为尊，缺乏统一的秩序和有力的庇护。若仙帝借此机会，以整顿之名，一举将整个妖族纳入其绝对掌控之下，那你们妖族日后……就真的只能沦为仙族的附属品，再无自主可言了。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，“哎……说多了，说多了……”

他将话题拉回：“说回沧溟上仙啊……”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，“他的本体，便是黑蛟。可谓是……与当年重伤你、如今又在云都现身作乱的那条黑蛟，同族而出。”

同族！

二字如同惊雷，在乐灿与霁云舟心头反复炸响，余波震荡，让他们一时难以消化这错综复杂的关联。

看着两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沉思，念一知道，今日所言已足够他们思量许久。他不再多说什么，只是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徒弟，和旁边这个身世坎坷的年轻人，语重心长地最后叮嘱道：

“这些陈年旧事，牵扯太广，水也太深。你们……需得考虑清楚，是否真要蹚这浑水。”他的目光先落在乐灿身上，“灿啊，你若此刻抽身，以你的能力和身份，并非难事。”随即又转向霁云舟，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，“至于云舟你……虽因万妖谱之故，一时难以完全从这漩涡中脱身，但若下定决心隐匿行迹，远离是非，也并非全无可能。”

他轻轻捋了捋胡须顿了顿，又缓缓道：“为师……这便要回去继续闭关了。至于红罗之事，今日我便当从未见过，从未听闻。灿啊，往后之路，如何抉择，由你自己定夺。”他的目光深邃，带着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一丝隐忧，“无论你最终选择哪条路，是争是避，是明是暗，你永远都是为师的徒弟，这一点，永不会变。”

乐灿听着师父这番肺腑之言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。她自幼由师父带大，虽非血亲，却胜似父女。

“师父……”她声音有些哽咽。

念一看着她微红的眼圈，心中也是感慨万千，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、带着慈爱的笑意：“现在，总算知道师父这些年为你操的心了？”

乐灿重重点头。

“真觉得感动，”念一趁热打铁，神色却再次变得郑重起来，“那就再听师父最后一劝。”

“师父您说，徒儿听着。”乐灿收敛情绪，认真应道。

念一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旁的霁云舟，那眼神复杂，有关切，有审视，最终又落回乐灿脸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

“无论你做什么，为师都支持你，也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。”

“但是——你们两人，切莫再如此亲近了。”

乐灿和霁云舟同时一怔。

念一看着他们，语气沉重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无奈：“你们在一起，对谁都没有好处！他是捉妖师，你是妖族，其中的阻碍与凶险，何止万千？听为师一句劝，趁早断了这念想，对你们二人都好！”

“这世间多少灾祸，多少悲剧，追根溯源，都逃不过情爱二字！仙为之堕落，人为之反目，英雄为之折腰，苍生为之涂炭！谈情说爱，当真是害死所有物种！”

他的劝诫如同冰水，泼在两人因重逢而炽热的心上。房间内一时间寂静无声，只剩下念一那沉重的话语在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