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一最终还是被乐灿连哄带劝地送走了。临行前,他仍是放心不下,揪着胡子絮絮叨叨了许久。
“你啊,就是见识太少!那霁云舟有什么好?除了身上那本招灾惹祸的万妖谱,他还有什么?哦,脸是长得还算周正……可比起沧溟、灵霄,那还是差远了!跟着灵霄那会儿也不见得你动心……”念一试图从各个角度贬低霁云舟,想让徒弟清醒一点。
乐灿却不以为意,“师父!有万妖谱还不够吗?那可是能让群妖忌惮的万妖谱啊!”她甚至开始幻想,“万一我以后真做了妖王,再得了万妖谱,那岂不是如虎添翼?说不定还能搞个万仙谱什么的……”
念一被她这大胆又离谱的念头噎得直瞪眼:“你、你……你这脑子整天在想些什么!”
“再说哪里比不过了?”乐灿不服气地反驳,“灵霄那是自带仙气,看着清尘脱俗罢了。霁云舟的样貌哪里比不过了!”
念一见她那副维护到底、油盐不进的模样,痛心疾首地摇头:“没救了!真是没救了!早知道你刚拜入师门的时候,为师就该心狠一点,直接拔了你的情根!一了百了!”
乐灿闻言,冲他吐了吐舌头,“那可不行!要是没了情根,我还怎么念着师父您的好啊?岂不是成了白眼狼?”
念一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、凡事三思的话,这才化作一道清风,消失在天际。
送走师父后,乐灿没有立刻回画舫。她心绪有些纷乱,信步走到画舫不远处,轻盈地跃上一处普通民居的屋顶,抱着膝盖坐了下来,支着脑袋,怔怔地望着下方一户普通人家的院落。
院子里,一位穿着朴素的妇人正坐在小凳上清洗着青菜,动作麻利。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蹲在一旁,笨拙却又认真地帮着母亲摘掉烂叶。另一边,男主人正挥舞着斧头劈柴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偶尔抬起头,看向妻儿的方向,脸上会露出朴实而满足的笑容。炊烟袅袅,空气中弥漫着简单的饭菜香气。
霁云舟找过来时,看到的便是乐灿望着这平凡一幕出神的侧影。他悄然落在她身边,没有惊扰。
乐灿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他说:“以前看话本子,总是不懂,为什么那些法力高强的妖啊、仙啊,会羡慕甚至向往这样普通到乏味的人间生活……觉得他们真是想不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和向往:“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……没有那么多错综复杂的立场要考虑,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顾忌要权衡,更没有那么多打打杀杀和阴谋诡计……就这样,一日三餐,一年四季,好像……也挺好的。”
霁云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人的烦恼,未必就少。或许他们此刻也在忧愁,家中的余钱还够不够支撑到月底,明日集市上的肉价会不会又涨了,孩子的束脩该如何凑齐……我们总是容易看见别人生活中的暖光,却忽略了光影之下,那些琐碎而真实的忧虑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乐灿的侧脸,目光温和而通透:“我们羡慕他们的烟火寻常,或许……他们也在仰望我们所能触及的,那或许是他们无法想象的山海广阔。世间安得双全法,不过是……各有各的缘法,也各有各的求不得。”
乐灿听着他的话,久久没有作声。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在屋顶上拉长,与下方那方小小的、充满烟火气的院落,仿佛构成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彼此遥望的世界。
夜风拂过霁云舟额前几缕碎发,带来一丝凉意,他开口说起昨夜独自查探的遭遇,“我循着单晋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,在城西一处废弃的货栈,遇到了几只行为狂乱的小妖。”
他顿了顿,“它们力量暴涨,双目赤红,完全丧失了理智,只知攻击眼前活物,与单晋入魔时的状态极为相似。而且……我清晰地感觉到,它们身上缠绕着一股阴冷蚀骨的气息,同黑蛟的气息有些相似。”
乐灿闻言,眉头紧紧锁起:“黑蛟的气息?难道是黑蛟让他们入魔?”忽然,念一先前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,若仙帝借此一举掌控整个妖族,你们妖族以后就真的就是仙族的附属品了……
“妖族如今内部纷乱,群龙无首。仙族虽名义上代管,实则并未过度渗透。可若是妖族自己因大规模入魔而失控,引发大乱……仙族便有十足的理由,以□□三界之名,直接介入妖族事务,甚至……强行掌控。”
到那时,妖族延续千万年的自治与自由,恐怕将不复存在。
她将自己的担忧与从老柳树那里打探来的消息一并告知霁云舟:“尤府那司空青应该就是黑蛟。司空青在堕落为妖之前,曾是仙族,并且……他接替的,正是沧溟的职责,奉命守护你们江家。”
线索在此刻清晰地交汇于几个名字之上。
“司空青接了沧溟的班,黑蛟顶着司空青的名,沧溟与那黑蛟又是同族……”乐灿条分缕析,眼神锐利,“这三者之间,必定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知晓的深刻关联。与其在这里凭空猜测,耗费心神……不如等我们返回龙山镇后,直接去问司空青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多的灰尘,目光投向夜色深处,“当务之急,还是先查明这入魔之事。看看这黑蛟的气息,究竟是如何扩散,又是如何引诱妖族堕落的。”
入夜时分,云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下,唯有某些角落暗流涌动。乐灿与霁云舟再次来到了昨日那处阴森废弃的宅院。虽然霁云舟前夜已清理过一番,但此处积聚的阴秽之气似乎难以根除,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、令人不适的暴戾能量。
果然,两人刚踏入破败的庭院,一道黑影便伴随着尖锐的“嗷呜”声,从残垣断壁后猛地扑出!那是一只体形硕大、几近成人高度的狸花猫妖,此刻它双目赤红如血,毛发根根倒竖,锋利的爪子疯狂地挥舞着,毫无章法地朝着两人乱抓乱扑,完全失了理智。
霁云舟眼神一凛,反应极快。他并未下杀手,而是指尖迅速夹起一张明黄色的符箓,口中低诵咒文,手腕一抖,符箓如电射出,精准地贴在了狂躁猫妖的额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