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施之宜自知皇帝若想知道,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而自京城街市上,刺客能于光天化日下行凶,并在单有宝的追击中逃脱,她就知晓会有今日。
南蛊国与燕朝交好至今,奈何南蛊国常常逾矩,贪心不足,皆是源于皇帝宽厚。此番刺客得令暗刺南蛊王,虽不知皇帝是何意思,却足以见得,他是不想再继续忍耐南蛊国了。
由此,通过那些刺客相似的身手,她便也知晓,皇帝确实曾在城庙外派刺客暗杀过她。
皇帝既能撕开这张薄纱,那施之宜也不需要再遮遮藏藏,她垂下的眼慢慢抬起,直面天颜,毫不避让,皇帝怎么看她,她就怎么回视,像是看身份对等的人,不怯懦也不张扬。
她恭而不卑地说道:“臣女打小愚钝,自是不善言辞,且住持老人家久居深庙,早已厌倦凡尘,臣女的话,于他而言不过就是耳旁风罢。所幸小姐们常来庙里祈福,单府千金如晴云秋月般豁达,臣女也能与她结些浅缘。听闻贵妃抱恙,陛下宽厚,臣女便擅作主张提议让单姑娘领着去置办衣裳,正巧撞上那场风波,才未教南蛊王受伤,也堵得住悠悠众口。”
一如当初顶罪出宫,施之宜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,若非皇帝时时刻刻教人盯着她,想来这番说辞也找不出错,即便是皇帝警惕,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殚精竭诚地监视她。
面对她的话,皇帝不言,也未表态,只是凝视她数息,许是瞧她过于气定神闲,除去澹然外,丝毫揪不住其他的破绽,也便哼笑着,就着她的话继续道:“原来南蛊王所说的侠女,其中便有你啊。你这功夫竟是比英华的三脚猫功夫还利落,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。”
施之宜只当是听不出其中的深意,履险如夷道:“所谓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,也多亏英华公主教得好,而在庙里,除去每日抄经思过,闲来便练剑,日复一日,自然见长了。”
“嗯,确实长进不少,”皇帝付之一哂,他端起托碟,捏着盖子轻拨着茶盏,目光却紧盯着施之宜的眼,随后散散地掠过垂眸不语的贵妃,倏地碾了笑意,“阖宫上下怕是没有几人能困住你,宫里已然是装不下了,所以你才会有如此能耐,顺着贵妃的意,顶罪出宫了。”
也不知是因为提及自己,还是忆起往事,在皇帝说完这句话后,贵妃活像是被破了身冷水似的,哆嗦一下,眸光微抬,意态一如方才冷硬,但眼神里多出份狐疑。皇帝注意到时,两人的目光还不及交织,贵妃就低垂眼睑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,继续凝视着地面。
施之宜感受到胳膊被紧了紧,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覆盖在贵妃握着她手臂的手,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安慰,回视帝王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东西改变,依旧坦然:“臣女不敢,宫里处处都是顶好的,只是朱墙略高,总让人生出困着的心,臣女觉得不甚自在,所以如此。”
“所以你要想尽办法,让朕将旨意收回,不惜利用自己的母亲,不惜不管不顾这条命。”
“不是!”皇帝的话音将落,贵妃便截走施之宜的话,陡然急声插话道,“一切都是我不想要这个孩子,当年只不过是借诬陷皇后,来让宜儿摆离身份,好过她想过的日子而已。”
施之宜扭头看向贵妃,原本保持冷静从容的面孔,也不禁因此动容,流露出些许忧色。
“不是?”皇帝的视线落向施之宜,冷笑,“那你也是为了她,将这个孩子流掉的吧。”
贵妃张了张口,欲要反驳,最后发现无能争辩,只得哑然,频繁打闪的羽睫慢慢阖下。
“是,是因为这个,但究其根本,还是我不想生下与你有关的孩子。”即便她的声音已经明显偃了气势,但态度仍冷硬,她寻思后,垂眸复抬,不顾皇帝黑冷的面庞,说道,“我说过,我不想让宜儿走我的老路,她不喜便是不喜,我为她考虑,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。”
“你——”闻言,皇帝几乎神色骤变,他紧聚着眉头,目瞪贵妃,久久未言,好似思忖了小半晌,他才漠然转眼,厉色道:“施之宜,朕再问你一句,你到底缘何不肯嫁与太子?”
被指问的施之宜沉默一会儿,她的眼前恍然闪过晏清睿的那张脸,这让她不得不再次联想到今夜的话,以及希望与燕朝联姻的南蛊国。她塌了塌眼睫,想到自己与晏清睿这层纸早晚都要被戳破,何不大方表示,她掀眸,直言道:“臣女钟情于靖王殿下,望陛下恩准。”
贵妃没料到她还是要跻身于皇室,猛然向她那边看去,面容惶然。她却微微一笑,暗中拍拍贵妃的手,以作宽慰,然后又回头望向皇帝,将他酝酿着算计的眼神通通收进眼中。
果然,她与晏清睿是不被皇帝认可的,皇帝或许已经有将且兰那颜许给晏清睿的打算。
“靖王……”皇帝沉吟,从鼻腔里溢出声冷哼,“他娘性子软,他跟他娘一样,也就是这些年越发沉敛罢了。你看似沉稳,却是骄纵,心比天高,与老三在一起,岂非要闹翻天。”
“贵妃,你可愿这唯一的宝贝女儿,嫁给靖王?”
贵妃纠着眉心,心中惴惴地看向施之宜,见人没有半分悔意,又神色不宁地抬眼,对视上沉默不语,且打量着她的帝王,她不禁沉下心:“……恕臣妾斗胆多问,嘉卉公主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