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醒来后,不顾皇后的关怀与龙体的安危,直接领着太医,匆匆赶往贵妃的长春宫。
施之宜踏入宫门后,远远地就瞧见立在殿外的侯公公。她轻步上前,侯公公见到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,笑着问了好,又道她去了哪儿,委婉地表示皇帝不让任何人来此打搅。
这话平白听得教人厌恶,谁还能在这儿大晚上的来长春宫,皇帝此举,可不就是防着回宫后无处居住的她么,施之宜面上不显,嘴上却拿宫内不比宫外,着实让人憋屈来回击。
“贵妃歇得早,我又在庙里惯了,睡不着,就想着走走,没想到眨眼的功夫又回来了。”
侯公公依旧慈眉善目地笑着,话里却是在提点她:“宫外是好,但终究娘娘还在这儿。”
闻言,施之宜不动声色地收敛浅笑,侯公公的话倒让她想起晏清睿的话,她既非无根浮萍,也非随风飘絮,她这棵立根之木的根就在皇宫里,千条万缕般,缠绕在贵妃的身上。
她转头,影影绰绰的烛光映出眼帘,在这寂静无声的黑夜中,隐约能听到交谈声。再一细想,侯公公的话甚是突兀,她隐藏去其中的深意,装傻充楞地笑道:“我与贵妃终究是名义上的关系罢,贵妃自有陛下相伴,我又怎好总是惦记着贵妃?敢问公公,陛下可好了?”
原本笑而不语的侯公公,在听闻施之宜末了的问询,当即点头:“陛下乃真龙天子,自得上天庇佑,且龙体一向都甚是康健,太医也只道是气急攻心,没有大碍。至于毒物的解药,也已经命人撬开那人的口,顺利取回来了。这不放心不下贵妃娘娘,就急着赶过来了。”
解药之事,施之宜早就存有疑惑,按理来说,成王既然能让她在宫里下毒,就断不会将解药与毒药一并交给施永欢,那贵妃的毒,便是解不了。可施永欢却道,贵妃的毒确实已经解掉,她曾在南蛮待过一阵子,成王的毒亦是来自于南蛮,为毒药配出解药,这不难。
但施永欢配得了毒,却没法把自己从长春宫摘出去,何况成王当众指认,见过施永欢出入长春宫,纵然其他人无话可说,可对于皇帝,他就是再钟爱贵妃,也不得不问个清楚。
像偷听八卦的孩童,与侯公公相顾无言,施之宜凝神听着殿内的异响。在贵妃身边待的年岁久了,她多少了解些贵妃的脾性。要有一说一,原身的性子多半随她的母亲,不说是富贵骄人,是原本就心高气硬,贵妃所呈现的软,不过是因着成为母亲,或是屈于皇权。
而施之宜也了解到,自她离开皇宫后,贵妃的本性日日暴露,甚至于皇帝面前也不再装模作样,那五年没少缺吵闹,她也能不难想象到,若今晚再发生争执,贵妃又会如何做。
“若陛下信不过,不妨像当年狠心将宜儿逐出宫那般,把臣妾送去冷宫自生自灭。再不济的话,就像陛下以为是臣妾主使宫女下毒,您也赏赐臣妾一杯毒酒,臣妾绝无半分怨言,势必不会碍着您的眼,也走得干净。陛下就权当是臣妾犯下了弑君大罪,自作自受罢!”
“我何曾说过,是你主使,我今夜来不过是想与你平心静气地聊聊,你又何必置气呢?”
“臣妾哪里敢跟陛下置气呢,陛下的话中意,臣妾也听得出。”贵妃轻声细语,与施之宜印象中的不太相同,语间充斥着漠不关心,“被指认的宫女出入长春宫,虽未指明是臣妾所为,可是臣妾作为一宫之主,理应担得起这份责,而臣妾也有理由来毒害陛下,不是吗?”
“……你有什么理由。”
夜更深了,如钩黄月隐在云团后面,漏出的些许清辉,也被不知从哪儿穿来的风儿吹得跑开,这风拂走燥热,不冷,却让人身体一颤,从而牵连着心也咯噔一下,像被风吹了。
施之宜稍显紧张,心跳得厉害,若非侯公公还立在这儿,她在徘徊后,都要冲进去了。
要是皇帝是明君,谁会冒着诛九族的罪去刺杀皇帝,当今这位燕朝皇帝,在位期间虽亦有战事发生,称不上四海升平,但到底不曾亏待过黎民百姓,纵然瑕疵,也是瑕不掩瑜。
可他深爱的贵妃却对他有杀心。贵妃有足够的理由来毒害皇帝,只因她知道,皇帝私德有亏。镇国将军尸骨未寒,不过七日而已,她就被新帝迎入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,摇身变成永安贵妃。这些年她面上恭顺,不敢有半分怨言,纵是有,也不敢显现,只能忍着。
而如今,她一忍再忍,终究是忍不住了。
“你夺臣妻,硬生生割断我与宜儿的母女之情,我自是要被困在这宫里一辈子,如今连宜儿的终身也要被戏弄。太子妃,储妃,好尊贵的名头,可说到底,不还是要像我一样过着仰人鼻息的日子。像我的荣华富贵,全凭你做主,你要我死,我便不能活。而太子若是顾念几分,你们就会道那是宜儿修来的福气,可这福气是她想要的吗?太子乃储君,日后必定要雨露均沾,若有一日,宜儿要是惹得他不快了,那往后的日子她就是要跪着走的。”
贵妃说得委屈,也够大胆,她的声音压得低,但语速得快,字字带着质问,“我虽得陛下宠爱至今,但这样的日子我过得不舒坦,宜儿也未必又能过得舒坦。陛下可莫要再欺人太甚,步步紧逼我们,否则您这样,倒教我觉得,将军之死,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