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愣是打断她的话:“我朝没有外族公主为后的规矩。”
贵妃脸一白,蓦然回眸转向施之宜,攥着人的胳膊都在用力。她未说话,意思却明了。
施之宜自始至终都注视着皇帝,听闻这句话,她心中的猜测被落实,这意料之中的事情未让她心神波动,反而有种落地的踏实感。她长睫垂落,微微叹息,浑身都散发着倔强。
“贵妃,”皇帝压着嗓子说道,“她这个性子,可是未随你,软硬不吃,倒是像她爹些。”
现在的施之宜所表现出的究竟是何意,作为母亲,贵妃又岂能不明白呢。贵妃拽了拽女儿的衣袖,没被搭理,又偏头看向前面的皇帝,终究面色一凝:“是吗,我倒是觉得她谁都不像,她本来就只该像她自己。要说像,宫宴上成王的话,却让我觉得甚是有几分道理。”
说这番话时,她眼珠子都没曾转,“陛下也该是最像自己的。可是,陛下,您还像吗?”
闻言,也不知是哪句话触怒了皇帝的面孔,竟让他刹那间变得宛如厉鬼似的,他直眉瞪目地盯着贵妃,皮囊之下是烈火,火烧得极力伪装的脸皮就要化掉,它扭曲得厉害,所有的愤愤不平尽显眼前,甚至连他自己都能感受得到,所以他在尽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愤懑。
见状,施之宜忽地想起席间,成王疯疯癫癫说的那些话,虽听不出其中含义,但却能让一向善与伪装的皇帝吐血,而贵妃的这番质问,也让这个胜券在握的男人不禁动用肝火。
……皇帝似乎对于他像谁这个问题,要格外看得重些。
“你觉得朕,不像自己吗?”皇帝目光锁住贵妃,语气浑浊深沉,仔细听似乎在颤抖。
贵妃也没有避开这道压迫着自己的视线,她的话速徐徐沉静:“不像。我当年随母亲来过宫中,远远地见过陛下,那时的您绝非现在这般。陛下,您坐上这个位子后,变了许多。”
“放肆!”皇帝猛地把茶盏给摔了出去,碎屑立马将施之宜的面庞划伤,留下一道血痕。
贵妃即使抱住施之宜,这才没有让怀中人破相得厉害,她看向皇帝,些许是被皇帝的暴怒给惊着了,眼底漂浮着泪迹,却还是断不了她仍旧正色厉声道:“若陛下还像,何至于我说这些就这般勃然大怒,陛下究竟还是否是陛下,您心里怕是跟明镜似的,又何必——”
施之宜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惊觉肩上扣着一道蛮力,随即,她便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力气甩出去。待她回头,就见皇帝跟失心疯般,双手紧掐着贵妃纤细的脖颈,愣是一副要将人掐死的架势,吓得她登时回奔过去,又把门外候着的侯公公喊来,这才把皇帝架开。
被侯公公搀扶着的皇帝,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贵妃,就好像一头猛兽,看准了这头猎物,势必要得到,若得不到,便一直觊觎。而另一侧的贵妃,虽早已吓得魂散,可她却未曾施舍过皇帝眼神,她了无生气地垂头,不顾脖颈上的红痕,只有泪水在扑簌簌地掉。
良久,皇帝似乎回过神来,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贵妃,拖沓着步子,失了魂似的走到她的眼前,他蹲下,想要伸手碰触她的肌肤,却被贵妃无情地闪开。贵妃抹去眼泪,抓着施之宜的胳膊,踉踉跄跄地起身,哪怕垂眸下去,就能望见皇帝仰望的脸,她也不肯给他。
她就在皇帝的注视下,忽视所有的礼数,拉着施之宜,步履艰难地回到寝殿。
寝殿内,响起了女人啜泣的声音。
施之宜心如刀绞地望着蹲在榻边的母亲,看着她失去往日的典雅,像一朵被暴雨打湿的花,从此枯萎、衰败,从高贵的枝头悄悄坠落,混在泥水里,偏偏又粘得厉害,拿不起。
她就这样被泪水陪伴了一夜,施之宜也坐在地上守她一夜,天将方亮,才见她睡过去。
施之宜从地上站起,她将贵妃抱到榻上,调好位置,直起腰身时忽而觉得困倦,便想着去外头眯会儿,谁料经过妆台,不经意瞥到面颊上的伤疤,这才想起昨晚被割伤的地方还未来得及处理干净,于是又多出一门心事,睡意因此也被敲散了,她提起精神走了出去。
甫一开门,她就撞见绿萝在吩咐宫人处理地面上的血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