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生儒在城外依山傍水处有一别院,施之宜早先派人监视过,得到的消息是那里是苏生儒处理秘密事物的地方。为此,她的监视便格外谨慎,既要盯梢着别院里里外外,所有人的一举一动,又得警惕周边暗藏的护卫,即便这样还是被人发现,于是她联络上晏清睿。
往后,监视苏生儒别院的事情,就交给晏清睿的暗卫,她则继续为清风酒馆招贤纳士。
因着施之宜被发现,别院的护卫肉眼可见地增多,曾在一阵时段内,那儿的护卫们近乎是枭视狼顾,暗卫亦不好近身,等随着安稳日子过得久了,他们便又被打回原貌,甚至有段时间要比从前更松懈,暗卫就是在这段日子里,看见有孩子频繁出入别院,仅此一个。
起初暗卫来报,晏清睿以为是苏府里的孩童因久不见父亲,被领来了,可暗卫却道并未发现车马,那孩子就似乎是长居在别院内的,而苏府内的幼童,都生长在苏夫人的身旁。
苏生儒的妻子是兵部尚书的千金,这位夫人打小便与皇后的情分非比寻常。而两人自成婚以来,外头都赞其举案齐眉,连皇帝也曾夸过,所有粗人里,也就苏生儒最具文人气。
能被这样称道,府上自然是尤为清静。在娶妻前,苏生儒只纳过一房妾室,在夫人诞下嫡长子后,多年未育,便又纳一房,两位姨娘各有一子一女,府上统共就几个孩子,人少,自然也就没有乌烟瘴气,而苏府对子女倒也无求,苏生儒常年领兵在外,府上也和气。
她不觉得晏清睿如此轻率,但还是禁不住问道:“所以你就认定那是苏生儒的私生子?”
“我也只是猜测,”晏清睿摇了摇头,“能让我确定的,是接下来暗卫调查的那些事情。”
那日暗卫照常蹲梢,不慎被寻东西的护卫撞见,好在对方技不如人,功夫浅陋,暗卫三两下将其撂倒。在将对方处理后,竟是从他的怀中发现一枚小巧,却又精致的平安金锁。
巧的是,其中一个暗卫认识这锁的纹样,他姐姐嫁与富商,得过一子,富商为其子打造的长命锁就是这模样,而他也曾去见过那老金匠,手艺功夫了得,专接贵人们的私活儿。
于是两人连夜摸到那金铺子,那老师傅接过锁,仅一眼,就确定是自己的手艺,且他还记得这锁主人的细节,只因当时被特意叮嘱,料足却要纹路简单,不要张扬,给爱子的。
闻言,他们继续追问细节,那老师傅又说来人身边倒是还跟着位娘子,个子高挑,眉眼英气得像只鹰,瞧起来倒像是夫妻,男子也为其打了平安扣,料子比那平安锁还要顶好。
日子上虽记不清楚,但那老师傅手里倒是留着图稿,上面标着年份,而那年份,竟是与苏生儒历年外出的行程对得上,所以不难猜测,别院里头的孩子,估计就是他的私生子。
“至于那女子的身份,我已命他们去查,这个暂且不急。”晏清睿绕到施之宜身旁,手微微抬了抬,终究是停留一会儿,什么都没有触碰,就下搭在椅背,将轮椅给挪动了位置。
若有所思的施之宜注视着他的动作,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,她将将从话中回神,就要说出自己的想法,话还没到嘴边,人已经坐在轮椅上了,她一头雾水地看去:“你要做什么?”
晏清睿也不回答,就只是上手去推着,好似受伤的是施之宜,虽然他的腿已早就无碍。
寻思过来的施之宜回头看他,又稍显担忧地看向他的腿:“还有点儿坡,真的没事儿?”
晏清睿低头,旋即笑笑:“这点儿小伤,没事儿。你要多吃些肉,推着你跟没推似的。”
“三哥哥也觉得我在宫外瘦了。”既然有人愿意伺候着,施之宜就决定享受,她把胳膊肘搭在椅背上,扭着身子,抬眼目视前方,“我所见的人都这么说我,我想在宫外吃得也不算少的,酒馆内的下酒菜少不了肉,三哥哥既肯为我垫银子,难道还能少得了我的吃喝?”
“虽吃肉,但总不比在宫里头养着,你既要忙着经营酒馆,还要操心别的,自然消瘦。”
“的亏有三哥哥相助,否则我岂非瘦成干儿了。”施之宜仰头看去,就见晏清睿果真如心中所想那般,经不住半分调侃,她适可而止,再续前话,“苏生儒要真的有私生子,那我倒是可以借此把柄一用了,此等丑闻,指不定能离间这对陛下夸赞的好夫妻,虽不至于众创其势力,但欺君罔上的事情,我也没有少干,他没有贪腐贿赂等罪,我就让他冠上这罪。”
夜枭的叫声截断施之宜的话头,夜色深深寂寂,弯月也将云彩给轻轻扯过,蒙盖在自己的身上,遮住月色。晏清睿借着最后的光色,垂眸望向她的眼睛,良久没有再说什么话。
直到施之宜抬手轻触他的衣袍,他这才轻声叹道:“江湖风雪饮得多了,难免教人心血沸腾。热血未凉,执念愈深,你在外游走多年,见天地见人心,执念早就刻进骨子里。近年来这风雪越发的大,你以执念为利刃,从中劈开多次,但你非浮萍,孤苦无依,任其身在世间潇洒,不顾身后诸事,你有你牵挂的人,有属于你的枷锁,你莫被这些执念所反噬。”
没想到晏清睿会有如此的感悟,施之宜不禁怔怔地看他。她想起方才的话,字里行间都淬着戾气与恨意,好似她已经不是她了,既不像曾经骄纵从心的施之宜,也不似常备不懈的向梦安,她有着她们的身影,却又萌生出另一个人,另一个会焦躁又稍显莽撞的姑娘。
意识到这一点的施之宜像是撒气的气球,她慢慢地撤回胳膊,整个人软塌塌地摊在轮椅上面,身残的似乎真是她。她看向深黑的前方,柔和的月色漂浮着,像尘埃,伸出手去也只能隐约瞧见五指,若人渐渐走过去,终究会被彻底吞噬,像她越走越远,越销声匿迹。
一只手默默地放在她的肩上,她回头,轮椅在此刻慢慢地转动,晏清睿在身后推着她迈入黑暗:“我说这些话,并非是想让你多心,我只是在提醒你做事不要冲动,若贵妃娘娘知晓真相的话,她必定不愿你如此。你是立根的,你要闯,就要克制,但你要闯,我陪你。”
晏清睿推着她,静静地行走在小径上,她兴味索然地望着最前方的路,直到她渐趋发现路越走越远,他们却始终未曾彻底踏入过黑暗,最多只是接触,惨然的月光依旧照耀着。
施之宜勾了勾唇:“那三哥哥可要记住今夜说的话,你可千万不能任我一人横冲直闯。”
“嗯,”晏清睿笑了笑,“我说的话,必然都是能当真的,凡是出自我口,你皆可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