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人越是怕什么,就越会碰见什么。
当施之宜正要移开视线,帮助且兰那颜从地上找找阿智时,余光忽地瞥见施永欢的肩头上有只巴掌大的黑影,虽伏在肩膀上,却好似在动,像是生了毛的黑米馒头,毛茸茸的。
尽管她对蜘蛛这类东西并不是特别恐惧,但亲眼看见如此体格的蜘蛛,难免汗毛竖立。
瞧着施永欢的神色,她欲说还休,又心一横,想着长痛不如短痛,干脆吓吓对方——
谁让施永欢在宫内天不怕地不怕。
施之宜伸出手,在施永欢莫名的注视下,指向她的肩膀,声音还算稳当:“在你肩上。”
听到这话的施永欢顿时面孔一怔,她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瞥向肩头,最后即便是竭力忍耐着恐惧,还是教惊惧沾她的满整副面孔,也不知是哪儿的勇气,让她将阿智给丢了出去!
院内响起两道一高一低的惊呼。
“谁在那儿!”
“且兰那颜!”
巡夜的侍卫与且兰阿苏的声音一并传了来,施之宜拉住魂魄未定的施永欢,藏了起来。
“南蛊王殿下,”侍卫恭敬地跪地行礼,而后谨慎地询问,“敢问方才这边的声音……”
且兰阿苏将目光瞥向那颜,且兰那颜连看都没有看向施之宜她们藏身的地方,将摔在地上的阿智抱在怀中,缓步靠近自家兄长,解释道:“是本公主的东西摔了,这才吓着了。”
闻言,侍卫不疑有他,方才虽是两道声音,但终究侍卫并非暗卫,对声音的敏感度还算不上是很强,且施永欢的低呼是完全卡在嗓子里的,几乎都被且兰那颜的惊吓压下去了。
“那是在下打扰了,还望殿下宽恕。”
“无碍,”且兰阿苏抬抬手,“夜已经很深了,你们都出去吧,若是有事只会喊你们的。”
待侍卫们退出院门,且兰阿苏的视线扫过且兰那颜,且兰那颜有些心虚似的回避,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回到方才的角落,臂上的阿智低低地叫了两声,似在说疼,她慢慢低下头。
且兰阿苏盯着那颜,也没有多问,而是欲要前去,却被且兰那颜一把抓住。且兰阿苏不明所以地看回去,两人目光对视的刹那间,且兰那颜仿若被烫般扯手,嘴唇微张又闭合。
听着脚步声愈发凑近,施之宜凝神屏气,想着既是说好来见,那边没必要再这般遮藏。
于是,在且兰阿苏停下脚步的瞬间,她骤然起身,惊得前者后退几步,面上略带惊恐。
不过这惊恐可谓是转瞬即逝,且兰阿苏识出她的身份后,面上换成一副喜态,虽不至于过分夸张,倒是相比方才的哑然失色,可是要生动得多。他笑了笑,继而又更变成疑惑。
“贵君怎么不从正门走呢,”他仰视着上方的墙,心中明了,“这般也实在是太冒险了。”
“大王是南蛊国国王,我若从正门走,被人瞧见的话,岂非是说不清了?何况即便是不说这一点儿,终究是男女有别,还是太过冒犯。”施之宜笑道,“另外,我已不是贵君了。”
封号被夺的事情,施之宜在晚宴前就已经与且兰阿苏说得清楚,原以为他已经记在心里头了,竟没想到他还是对这个封号念念不忘,而他的名字,她是只一遍就已牢记在心了。
且兰阿苏一顿,醒悟道:“是我糊涂了,还请……施姑娘不要觉得是我冒犯。”
立在其身旁的且兰那颜则是意味深长地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“一个称谓而已,”施之宜笑道,“今夜而来,本就是为向大王言谢,多亏大王在宫宴上激怒成王,才让他露出真面目。今日之情属实无以回报,若大王来日需要,我定当相助。”
“施姑娘不必客气,此事本就涉及我南蛊国的名声,我必然要参与。”且兰阿苏轻声道。
施之宜颔首,余光瞟见身侧的施永欢,一直在盯着且兰那颜手腕上的阿智看。她想到往后要让施永欢暂居公主身旁,要是她害怕那些玩意儿,往后的日子岂非要提心吊胆了?
但她没有绝佳的法子,除非晏清睿没有离宫,她还能让晏清睿在离宫时将人一并带出。
“大王,我还有一事相求。”施之宜说道。
且兰阿苏表现出一副甚是惊奇的模样:“施姑娘但说无妨。”
施之宜侧首看向身旁的施永欢,对南蛊王说出施永欢便是那个真正与成王交信的宫女。
“若是陛下发现,绝不会轻饶,所以她暂且没有地方可去。不知我是否能让其暂居在公主的身侧,待时机合适,我再来接她离开。她为人老实,性子偏软,不会轻易惹祸的。”
末尾的话,施之宜说得小心,毕竟就与成王暗中勾结这件事情来看,南蛊王也不信的。
不过且兰阿苏还是颔首应下,他转而望向且兰那颜。且兰那颜正垂眸摸着阿智,闻言抬起眼来看向施永欢,稍稍思忖片刻,只道是若施永欢不怕她屋内的虫子,那便可以留下。
施之宜看着对方爱极了那毛茸茸的阿智,又捉摸不定地看向了施永欢,终究无言。
“事关我性命,我自是要留下。”施永欢淡淡道。
如此一来,施之宜倒是轻舒一口气。
既如此,那她今夜的目的也便胆大,眼见时候已然不早,长春宫内的贵妃也不知是否中途苏醒过,她不得不动身离开。于是她将施永欢安顿好,便与且兰阿苏委婉地行了个礼。
而在她离开前,施永欢却忽然喊住她,以仅她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你说将军的旧部都在清风酒馆内部,却还有未曾找到的人。那人是否留着络腮胡,个子偏向于瘦矮?”
施之宜点点头:“我听李伯的描述,好像是如此模样。”
施永欢确定道:“那便是他,从前我见过他,记得他常提起他的妻子。他的妻子做的一手好馅儿饼,若是他在世,也定不会出来做一个露面的活计,估计该是他妻子在养着家。”
施永欢的意思,施之宜已知晓,她郑重地点头,临走前又拍拍施永欢的手,以示明白。
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回去,施之宜爬出院墙,借着那棵老树,轻轻地跳下去。她仔细观察一下四周,确定无人,便贴着墙根,像是夜里的猫儿似的,低伏着身子,朝长春宫跑去。
只是却不料将将行至拐口旁,有人就把她给堵了个正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