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怀中双目微阖的贵妃,施之宜内心实感抱歉,她将贵妃放在榻上,转身把寝殿内所有的烛光熄灭,又在黑暗中默默端详几眼。许是见到殿内烛光已灭,绿萝悄声朝里头看了一眼,她恰巧猫儿似的正往外偷溜,差点儿与绿萝面碰面,两人距离之近惊得绿萝低呼。
施之宜赶忙示意噤声,她回头看了看,才小声道:“母亲早早地睡下了,没有事情的话不要喊她,她若醒来,问我去了哪儿,你就告诉她我早醒了,已经去跟英华公主叙旧了。”
绿萝懵懂地点了点头,还是不放心地多问一句:“那您这是去哪儿,宫灯都要准备熄了。”
看来绿萝也是不相信她的话,施之宜想着今夜的行程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为免贵妃醒来对她念叨,她决定继续延续上句话胡诌:“英华公主邀我去她那儿小酌,我就先过去了。”
说罢,她拍拍绿萝的肩,以示安慰,随即便混入这夜风中,悄无声息地随风出宫门了。
而为以防万一,晚宴计划前,她就已经让施永欢易容,并离开长春宫,偷偷躲藏起来。
此刻走在当初与暗卫接头的路上,宫灯萧索,有的明明灭灭,偶有凉飕飕的小风幽幽地吹来,一股一股地拂过面,刮过耳边就仿佛听见它在笑,丝毫不渗人,反而有几分轻快。
施之宜脚底跟揩了油似的轻巧,她心中庆幸,若非当年离宫前将那些个紧要物件都藏在贵妃宫里,怕是今夜,要是出意外的话,成王这个还未被架上烤架的鸭子,就要飞走了。
好在一切都已按计划发展,成王该背的锅,一个也没有少背。
然而等施之宜拐入小院时,被夜色笼罩得严密的墙根处,一抹闪亮的光忽隐忽现。在外游走多年,她不会认错那是刀剑的光芒,那把剑此时就悬于半空,显然是架在谁脖子上。
她意识到什么,摸着腰间的刀柄上前,却瞧见那光忽地偏转,竟是径直朝她刺了过来!
明晃晃的剑锋将风声劈开,施之宜侧身避开,拔出腰间匕首的同时,抬脚踢中那把破夜直刺而来的剑,又反手掷出匕首,她趁着对面躲闪的空隙,一把将被要挟的人拽了过来。
施永欢将将脱困,就弯腰抓起地上的那把剑,调转剑锋,竟要朝着那黑衣人杀去——
“等等!”施之宜猛地拉扯着她的手腕,愣是扣住这股狠劲儿,“别误杀,那是自己人!”
能在此处以黑衣的方式出现,除了晏清睿手下的暗卫,她还真是想不到能有其他人了。
听到是自己人,施永欢将手中的剑丢过去,转头玩味地质问:“怎么,想让人暗杀我?”
想到方才见到的情景,两人能僵持到她的出现,她猜其中少不了脸皮的原因,听闻施永欢这般询问,笑道:“要杀你何必多此一举,你早成刀下亡魂了,他可没少对你手下留情。”
原来,暗卫的出现只是偶然,不过是施永欢在合适的地点做出恰好的举动,这才引得暗卫以为来人是施之宜。暗卫来到后才发现,只是个找猫的姑娘,欲走,却被施永欢给眼尖地瞅着了。两人当即交锋,而施永欢也不是与常年舞枪弄剑的暗卫的对手,自然落败了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吗。”既是误会一场,作为暗卫,他该自行离开。但施之宜是他在宫外培育五年的姑娘,虽不是正经师傅,好歹也挂着师丈的头衔,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决然而去。
尽管是自己这边的人,可想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,施之宜只问:“靖王殿下回府了吗?”
暗卫犹豫一瞬,也没接话,她当即明白,对方这是还在听晏蔓兮的话,暗中保护她呢。
“罢了,”她想晏清睿要是不回去,这宫中也没有留他之处,“我没有要事,你且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呢,这家伙跑得比风还快,瞬间没了影儿,她本犹豫着是否要提一嘴晏蔓兮说的事情,如今看来也没这必要了,毕竟自那次她看见玉佩之后,就再也没有见过一次。
“所以我必须要出宫吗?”施永欢也不说废话,她见那暗卫窜没影儿后,直截了当道。
“事已至此,陛下一定会对长春宫防备,你若留在宫中,也没有固定的去处,早晚都会被怀疑。”想到施永欢的所作所为,若非正巧借用七皇子之死的缘由,以及南蛊王前来燕朝,怕是难以糊弄过去,她不禁心有余悸,“何况你执念太深,行事太过鲁莽,迟早出事儿。”
“那你何时走,你若无法离开,我又怎么一起走。”
“我不能擅自出宫,陛下既然请我来,也会再让我走,一切都待旨意到来。”话后,施之宜稍一思忖,“要事靖王在就好了,让他带你出宫。实在不行的话,嘉卉公主身边也可。”
对此施永欢倒是没异议,只不过她捉住施之宜话中的一点:“你在宫外与靖王联络着?”
施之宜点头。先前劝施永欢出宫时,她就已将自己在宫外的情况和盘托出,如今既然提及晏清睿,想着往后既要共处,也不必瞒着,所以她便把自己与晏清睿的事情说与对方。
与贵妃的反应如出一辙,施永欢闻言便是拧眉,但又没有贵妃那般强烈,不满的情绪可谓是转瞬即逝,旋即就又是那副淡淡的神色:“听闻公主要嫁给太子,你觉得有可能吗?”
施之宜笑看着施永欢。夜甚浓,今夜月光灰黯,又被颤动着的枝叶轻轻挥开,银辉似丝绡稀疏地落在施永欢的脸上。她为施永欢选的这张面皮是制得最温婉的,虽然说不上顶漂亮,却别有其他韵致,尤其是教这光一耀,便是冷着脸,也被皮相中和得生出几分娇俏。
就这般看着,她心中藏喜,忍俊不禁:“没可能,但是晏清睿也不会娶这位嘉卉公主。”
“莫非咱们这位靖王殿下与你诉清心意了?”施永欢哼笑,“像他们的话你也敢相信。”
“我不信,”施之宜依旧笑着道,“但是晏清睿,我信,我信他会为了我,拒娶公主的。”
许是瞧着她甚是笃定,施永欢打眼一扫,也没有过多地劝说:“你若不悔那便喜欢为好。”
既然晏清睿已然离宫,而且兰阿苏又因嫁娶之事被皇帝暂留皇宫,皇帝又病倒,施之宜想自己多半是不会立即被赶出宫,施永欢只得暂留南蛊王那边,等有合适的契机再离开。
“我得去南蛊王那边,”施之宜道,“你若不想被发现,最好与我同去,留在公主身边。”
施永欢没多言,默默跟上。两人就着夜色慢步靠近南蛊王居所。因着施永欢也会些拳脚功夫,施之宜也未领着她换上保险的宫女衣裳,毕竟两个宫女夜入其中反倒惹眼。她们摸索到墙角暗处,待巡逻的侍卫走远,相顾无言却心中了然,借着身旁的老树,翻过墙头。
“唔!”
以为是施永欢扭着脚,施之宜瞬间转过头,就见一双惊恐的眸子斜睨着身后的人,而施永欢垂眸,则面无表情地捂着身前人,手中的短刀抵着其脖颈。她一惊,慌忙上前打断。
“这是嘉卉公主,”施之宜低声制止施永欢,从中将两人给扯开,“切不可对公主失礼!”
施永欢欲要对且兰那颜行礼,但后者像是看见毒虫似的,遽然躲闪到角落。她以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两人,视线慢慢上移到墙头,最后不悦道:“上朝的礼仪,可真是五花八门。”
这是施之宜第一次听她说话,不同于想象中的敲金戛玉,倒是竟有些怪异的铿锵有力。
“公主说话也不必如此怪声怪气,既是我冒犯,我给公主赔罪便是。”施永欢鞠了一礼。
且兰那颜捉不住情绪地看着,又把目光看向施之宜,两人目光乍一对视,她就心虚似的挪开了。她散漫地抬手,往左袖处摸了摸,原本疏淡的神色,忽地拧紧,手也忙活起来。
施之宜见状,看她手忙脚乱地找东西,就要上前询问帮忙,却被她给声色俱厉地喝止。
“你们不要动!”她严肃道,“我的阿智不见了,它通身乃剧毒,若踩死,我们都没命!”
闻言,施之宜一愣,与施永欢面面相觑。而施永欢好似对这些虫子天生惧怕,在听闻且兰那颜说阿智是一只母蜘蛛时,原本就白皙的假面皮,在惨淡月光下,耀得更显苍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