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只是宫女与成王的勾结,如今却牵出长春宫,这不禁让人猜疑贵妃是否参与其中。
施之宜将方才的喜悦重重地压在心底,心也微微悬于嗓间。在与且兰阿苏谋划前,她特意询问过施永欢,是否常出宫门。对方的回复是否定的,施永欢只道是除了长春宫内当差的宫人,外头的没人识得,即便是扫一眼,也不知是哪儿宫的,何况出去也只是在夜里。
她猜成王也该是派人跟踪过,所以他的这句话,登时就将浑浊的潭水搅得深不见底了。
虽说长春宫内妃嫔众多,成王并未指名道姓,也不知宫女究竟是哪位娘娘的婢子,但作为一宫主位,贵妃娘娘当即挺直腰板,转过头去冷嘲热讽:“宫女来去自如,时常领着主子的命令出入各个宫门,若只瞧着一次也寻常。莫非成王殿下次次都瞧着她出入长春宫?”
成王哑然,不知该如何辩解,他的目光巡睃过皇帝、贵妃和且兰阿苏,每经过一副平静的面孔,他的面色就愈发的苍白几分,到最后他看向那具女尸,面部又泛着诡异的淡红。
他厉声吩咐愣神的女官:“你去检查她的鞋袜,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所说的那枚玉佩!”
被指的女官一怔,迟疑不决地回看皇帝,见皇帝默不作声,犹豫再三,还是上前检验。
“回禀陛下,”在这寂静的大殿上,女官声音清晰,“妾未曾于此女的鞋袜中发现玉佩。”
未等皇帝开口说话,成王就看向且兰阿苏,颤巍巍地笑道:“敢问南蛊王该如何解释?”
且兰阿苏仅是对成王回之一笑,而后从容不迫地面对御座上的皇帝,作揖道:“还望皇帝陛下不要怪罪,玉佩之事乃纯属外臣虚言,若非以此为饵,恐怕难以让鱼甘愿上钩呢。”
“你——”成王万万没想到,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唇角勾笑的且兰阿苏,怒极反笑,笑声逐渐渲染得整个殿堂越来越古怪凄凉,他慢慢跪地,含着泪,看向御座上的皇帝,颇有种鱼死网破的气势,“臣弟是与宫女暗中传过信,但臣弟绝没毒害皇子,宫女更非本人啊!”
皇帝拍案而起:“所以你敢对朕下毒!朕且问过你,朕这个做皇兄的可曾有亏待过你!”
“皇兄确实未曾亏待过我,皇兄待臣弟,可谓是仁至义尽。”
成王仰着脸,目光却是涣散的,那两行热泪直直地顺着面庞滚下,他嘴角翘着,但笑意却泛着苦,“可臣弟怕啊,臣弟夜夜都能梦见父皇,梦见他糊涂的样子,他猜忌自己所有的弟兄,连平时最怯懦的七叔都要除之而后快,臣弟的生母就这般沦为牺牲品,臣弟怕啊。”
“而如今,臣弟的性子随了七叔,皇兄也越发的像父皇,您对臣弟,是越来越苛刻了。”
他笑着笑着便收起嘴角,骤然间面上干干净净,连泪水都被硬生生地止住了。只是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皇帝,盯着御座上,那个面色难看的男人,轻声道,“皇兄真的还是皇兄吗。”
“你荒唐!”皇帝也不知是被哪句话给刺到,原本单是阴沉的面孔,倏然浮上血色,他近乎是奋袂将果盘拂在地上,目眦欲裂道,“朕还没老糊涂,朕看你是已经糊涂了!即刻传朕旨意,成王心怀怨念,行止不端,特革除爵位,直接废为庶人,终身囚禁于高墙之内!”
听见旨意后,成王的身子摇摇欲坠,今日的一身红色,衬得他像风中摇曳的残烛。他脸上的泪痕已然干凝,所有的哭意都消失了,唯独只剩下笑声,先是低低的,教人听不出意味,而后接着便愈发疯癫的,全身也不知是因为害怕,还是因为大笑,抖得尤为厉害。
他摇摇晃晃地起身,站在满殿跪着的人中,像即便狂风骤雨后,仍旧在海面上凸起的石块儿,是那样硬,是那样无惧。他就这样立在这儿,没有谢恩,也没有撕心裂肺地质问上头的皇帝,就像皇帝没有立即无情地处死他,他单是断气似的笑着,笑声中又裹着呜咽。
“不是臣弟糊涂,是臣弟太明白,所以才会有如此下场。”成王气息不稳道,“皇兄是否糊涂了,臣弟不敢妄断,但臣弟只知道,皇兄与南蛮往来频繁,日趋亲密,如今着区区小国都敢觊觎我朝太子妃之位。莫非皇兄当真要置祖宗于不顾,将储妃的尊位让于蛮夷吗!”
皇帝青筋暴起,他压抑着满腔的怒火,缓缓地闭上了眼:“把他给朕拉出去。”
“皇兄!”看着自己被架起,成王依旧词严义正道,“请您睁开眼,请您看清楚,究竟是谁在包藏祸心,是谁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!当年大哥的死,臣弟从未疑心皇兄,今日臣弟依旧相信皇兄有治理朝纲的能力,可您睁开眼看看如今这局面,臣弟句句肺腑之言啊!”
“让他给朕住嘴!”皇帝猛地睁开眼,将御案上的东西横扫干净,“拉出去——”
皇帝突然喷出大团鲜血,直把身侧的皇后吓得花容失色,她马上来到皇帝身旁,厉声让侯公公传召太医。百官都被吓得不知所措,混乱的局面还是由太子平息的,他措置裕如地遣散诸位,不过顷刻间,大殿内便只剩下宫中的几位贵人,以及角落里的南蛊兄妹二人。
好似这场闹剧与南蛊国没有半点儿关系,且兰阿苏漠然远观着,相比于方才争执中的和容悦色,此刻的他面无表情,额间的图腾更显妖冶,活像画里头成型的毒蛇。而他的妹妹那颜则对这边的喧嚣不甚感兴趣,低头捋着胸前的黑发,面容平静,说不出是高兴与否。
忽然,那颜察觉到不远处那道打量这边的目光,她撩眼瞅去,与施之宜对视上,摸发的手瞬间缓缓垂落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双手交握垂在腹部,眼神游移,时不时抬眼偷瞄。
她抬起手肘撞了撞身边人,待且兰阿苏歪头,她微微侧过头,眼神却总是往旁处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