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她的关心,李伯好似已经适应惯了,仅是笑笑,脸上的褶子堆着伤痕,又在月色的照耀下,显得更是苍老了:“小姐,我已经习惯了,只是等着你,是有件事情要告诉你。”
“李淮听到你打探那宫里头的嬷嬷的事情,从酒馆离开了。他说你不必寻他,也不必过于担忧,他借此机会还要再去探探南蛊王的消息,等南蛊王一进京,他就接着回来了。”
原本听到李淮去探老嬷嬷的事情,施之宜下意识蹙蹙眉。这寻找老嬷嬷的事情,是她离宫的首要目的,可几经周转,就是找到线索,寻过去,老嬷嬷也已病逝,听闻只留下刚出嫁的闺女,可姑娘究竟嫁去哪儿,除了老嬷嬷竟无人知晓,秘闻也就埋入几抔黄土里了。
“无根浮萍又能找去哪儿。”她叹了口气,接着想起晏清睿的话,于是便交待,“过几日我得回城庙里去,我的母亲她病了,想着见我一面,陛下铁定会准许的。李伯,要是淮叔回来的话,你就这般告诉他。在宫里生活多年,我会小心。明天兴许一早儿,我就动身。”
而到次日时,东升那小子竟是发了热,可把李伯给急坏了,施之宜又怎能忍心把爷俩扔下不管,何况去皇帝指不定何时才会派人去城庙请她,她暂且就替李伯搭了把手,让李伯去屋里照顾东升,她则替代李伯的位置,给客人们端端茶倒倒水,也忙活了些许时候。
等离开清风酒馆后,已是日照当空,她穿梭在摊贩们的粗声大嗓里,径直前往常去的那家酒楼,目不斜视地走向老板:“掌柜的可有信儿吗,单小姐有没有嘱托人来说过什么?”
掌柜的一见来人,当即从袖口里掏出信条:“单大小姐说过,让您再去楼上候着哪!”
施之宜展开信条扫一眼,随即,她将其揉捏在手中,欲要伸手向掌柜讨个火折子——
一声轻笑闯入耳中,清亮又娇媚的,还带点儿不加掩饰的欢悦,单有宝俏皮地走到施之宜的旁边,跟柜台后的掌柜笑了笑,又瞥向施之宜,抱怨道:“今儿怎么这么晚,我好等。”
施之宜转过头去,映入眼的是一身明黄。不愧是单府最受宠的小姑娘,单是立在阴影的地方,这衣衫的色泽都晃人眼睛,料子瞧着是上好的丝绸,极薄,又不透肉,穿在总爱扭动摆臂的单有宝身上,微微漾开时像朵盛开的花,再搭配着她素来喜爱的长编发,甚俏。
见到来人,施之宜也装起来了,干脆大大方方地扯了个谎:“别提了,用饭时打碎人家的好碟子,我囊中羞涩,你又不是不知。赔不起,便只能给老板留下刷碗抵债,这才脱身。”
单有宝听了,也未起疑心,反而跟农家妇圈养的鸡似的,愣是被逗得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见其信以为真,施之宜反倒松了口气,又深觉无奈。
想当初,她们二人能走到像现在这种关系,全凭单有宝就爱她这股装出来的洒脱,与满不在乎的走着瞧的劲儿。单有宝从来没有深究过她的目的,她不说,对方也就不知道她与清风酒馆的瓜葛。单有宝只听得她是因着厌恶宫中烦闷的生活,这才揽了罪,被皇帝给一怒之下从宫里头赶了出来,问她落脚何处,也只道是畅快的四海为家,就是被单有宝邀请去府上做客,甚至是长久居住时,她也装作自在的、以看破红尘似的的话给委婉地拒了。
“既想自由傍身,求得自在,就得像南飞的孤雁或鹏鸟,经得起风霜,饮得起光阴给予的雨雪。”她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,“且走走看,走走停,这样的无拘无束才是真自在。”
她当时也不过是想装一装,毕竟京城要比皇宫大得多,宫内得谨言慎行,可是宫外就不一样啊,站在宫外,就好比登上山顶,值得她像喝上壶热酒那般,说些酣畅淋漓的话。
哪儿知这些话正好对上单有宝那洒脱不羁的性子,她本就对施之宜欣赏,如今更是愈发感兴趣了,甚至在得知施之宜与晏蔓兮认得后,更觉得自己眼光不赖,当即定言,说是既不能请回府上,那就每日请施之宜喝顿酒、吃顿饭,银钱自是自己掏腰包的,就定在这家酒楼。于是两人就借着这家酒楼,与掌柜的也渐渐联络起来,日日相见,至到今日。
两人轻车熟路地前往前不久刚包过的雅间,待店小二将好菜好酒摆上酒桌,施之宜这才看见单有宝一直在盯梢着自己的衣裳,那目光里还颇有些肉眼可见的嫌弃的意味。
“你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?”单有宝攒着眉头,“似乎自打认识你,就没见过几套衣服。”
施之宜低头看了看,自己还是平日里穿的那件似雪似雾的裙裳,连发饰都是没变过的。
不过这可不代表她没衣裳穿。其实她的衣裳还真不少,只是样式都做得差不多,瞧上去就像是从未换过似的。当初皇帝虽赶她出宫,但看在贵妃的面子上,银子从来没有对她短缺过,加上晏蔓兮隔三差五的补贴,若是不挥霍的话,足够她锦衣玉食地生活一辈子。
只不过,为了打点给替自己在城庙里过清贫日子的小姑娘,她还是将自己的这些积蓄劈去一半,饶是如此的话,余下的银两也够她生活。更何况清风酒馆的生意不差,即便再不济,也饿不着她,谁让已经封王开府的晏清睿时常会与她打交道呢,她总得薅一点儿。
不过眼下这套衣裳,倒也正是贴合她的贫穷。
果不其然,单有宝瞧着她过于落魄,大手一挥地嚷道:“不成,好得你也是我单有宝认识的人,成日与我待在一起,若是穿得破破烂烂,这不显得我这个朋友,甚是不仗义?”
对面的施之宜已猜透她的目的,但还未等阻拦,她便不由分说,“你不必客气,我早已观察你许久,也早就说与母亲,让她注意些为你裁新衣的事情。现在想来,也已经做好了。”
“你总不能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,去见贵妃娘娘吧?”
原本整理自己衣衫的施之宜,在听见这句话后,倏然抬头望了过去。
单有宝倒是不以为意,这是她今日来找施之宜的目的:“我听我爹说,贵妃娘娘病了。”
闻言,施之宜倒像是找不到新鲜的孩子,略显淡漠地点头,实话实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单有宝惊讶,“成灵又给你送信了吗,可是你也没有在寺庙里头呀。”
施之宜一本正经地胡诌:“没有,她又寻不到我,何处给我送信。只是前不久在药铺附近碰见靖王殿下,是他与我说的,我这才知道贵妃身子抱恙,陛下有让我回去看看的意思。”
提及晏清睿的名号,单有宝也不在乎别的,竟是咧着嘴,意味深长地捂唇笑起来。或许是意识到不雅,又过于不敬,她咳了两声,也不需要拐弯抹角,直接询问她之后的打算。
施之宜收回无可奈何的视线,将今日回城庙的事情说出,至于替身,可暂且回去两日。
“也好,可怜的小姑娘也该改善改善伙食了。”单有宝怜惜道,目光扫过自己眼前的美酒和香肉,也不再多嘴多言,“快,你既是要着急赶去庙里的话,那就赶紧在这里享一顿饱福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,怎么听得跟断头饭似的……”
看着对面胡吃海喝的样子,施之宜不由得在心中失笑,就要伸手夹菜——
“吁——护驾!”
突然,窗外传来夹杂着奇异口音的惊吼,“有刺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