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睿于药铺相约施之宜,可不是为了风花雪月,谈情说爱不过是顺势而为,是他借机商谈更重要的事情的一条上乘的藤蔓。
他此番前来,主要是想告知施之宜,宫中贵妃抱恙,嘴里说着想见她,皇帝大概不出几日就会去城庙请她,他让她务必回去。
“单姑娘的那招太过于险峻,一旦被来者发现你被调包,那便就是欺君的死罪。”
晏清睿说这桩事情的时候,施之宜正在拨弄着衣裙上的扣子,闻言手一顿,她缓慢抬头,微暗的烛光昏昏地映着她凝重的脸。
烛台上的蜡烛要燃烧殆尽了,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郁了些,夜枭又在不远处凄凄哀嚎着,伴随着街道上官兵们清街的呵斥声。
贵妃身子欠佳是意料之中的事情,自她离宫后,晏蔓兮给她的信中,或是单有宝带给她的消息里,时常提到贵妃有恙。她也知晓,经常抑郁寡欢的人,是没法儿将自己的身子保养好的,且自贵妃怀孕后,小疾大病便慢慢凸显,流产后更甚,动不动就病倒。
但即便这样,贵妃都没有让她回宫。想必能够这次主动提起,定有什么要事相告。
五年了,这该是她离宫后第一次回去。
“还有一件事情,”晏清睿道,“南蛊国王仪仗已近,估计明日便可进京朝觐。”
这件事情李淮曾说过,施之宜也大体有个了解,她收回目光,轻轻应了句,手又开始下意识地去抚弄衣裙上的扣子,又无意间想到了什么,眼再次上挑,唇角扬着意味不清的笑:“三哥哥可别今儿才心悦我,等明日就被那位南蛊公主给迷得神魂颠倒了。”
刚哄睡着趴在肩膀上的佳人,晏清睿差点儿被她的话惊得扯掉佳人的羽毛,只听得好似火烧木头时的声音,在这烛火即将暗淡下去的屋内,听得尤为清楚刺耳,细究,原是晏清睿身体绷得久了,乍一挪动,骨头架子没跟上动作,导致错了位,发出些异响。
“我晏清睿只此一生只爱一人,”他错愕得久了,说话的声音发钝,又偏哑,听着不亚于骨头间的摩擦,“我是男子,但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男子,燕朝男子三妻四妾很常见,但我清楚自己爱谁就只爱谁。”
“我滴妈呀,莫非这就是被领导试探的感觉吗,真的是太恐怖了,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扣好感度了。系统,贵君的好感多少?”
【提示,目前施之宜好感度为95%。】
“还好还好,贵君应该是信我的话。”
【现在信不代表以后会信哦,】系统的话飘飘地荡过耳畔,【宿主要信守诺言。】
“我靠,我敢在这里发誓,要是我背弃今日所说的誓言,我就把古代的酷刑全部试一遍,我直接天打雷劈,直接躺平归西!”
【我不是贵君,宿主可对贵君发誓。】
还未从晏清睿的正经上回神,施之宜就冷不丁地与之对眸,唯恐晏清睿真要对她发死誓,模糊了她戏谑的初心,她忙手忙脚地从轮椅上起身,打断了活像是愣头青似的晏清睿,以天色渐晚的理由搪塞,欲要回去。
晏清睿似乎也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站给整懵了会儿,听闻她的用意,这才伸手挡了她一下,又急忙地撤回,给她指了条后路。
施之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木柜后方有一处空隙,那里该是离开此处的暗门。
窗外,清街的梆子声沉重得很,圆月不过将将高悬,外头仍有官兵走动的脚步声。
她若是此刻大摇大摆地出去,足以被官兵逮住,盘问些时候,或许还会招惹祸端。
忽然,她想起方才未问的话:“若是原先的地方好好的,为何非要来这里碰头?”
“从前夜会的那地儿,被我府上的府医给知晓了,也不知那府医是太子的人,还是父皇安排的人,换来这里相对要稳妥些。”
靖王府上设有良医所,专门调理晏清睿的身子,而自打他的腿落下伤病后,皇帝的赏赐更是时时送上府,御医也三天两头奉命来给他把脉问诊,最重要的是,府医的名额又增添些,表面上看似隆恩,实则是监视。
这些晏清睿都知道,他既然身为帝王的儿子,虽不如皇帝般处处谨慎,对人心也未能分辨得一清二楚,但到底也是明白。他将计就计,将几位新来的府医安置,又在暗中观察好些日子,发现其中的几位都在城内有老有小,他便格外大方宽容,准许他们两头奔波,回家伺候老小,主动撕开这道口子。
果然,有些风就开始从这撕开的裂口中流动起来了,有时不过刚诊出的毛病,隔天皇帝便以此理由慰问,羊毛出在羊身上,问题究竟出在哪儿,不言而喻。皇帝似乎也跟他摊牌了,暗示府上有自己的眼线,摆明了要提醒他谨言慎行,专心养病,别生心思。
但晏清睿偏偏就不老实,他就爱折腾。
在施之宜询问是否了解是哪个府医的所作所为时,晏清睿直接道:“让人杀了。”
未料到的施之宜一愣:“……杀了?”
“嗯,杀鸡儆猴了,既然在领着靖王府的俸禄,那就得知道伺候的主子是谁。”晏清睿不咸不淡地说这句话的时候,颇有给人一种不像现代人的错觉,“我既准许他们回家探望老小,就是在给他们机会,既然是他们糟蹋我的善心,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。”
“那府医的空子谁来补,”施之宜考虑到这一点儿,“总得有人与宫里继续通风报信吧,否则你这不等于是平白招人眼吗。”
说起这个,晏清睿向门帘扬扬下巴,示意他自有人来替补:“这家铺子虽不如你的清风酒馆,但也都是自己人,掌柜的有个徒弟,医术不错,我已让他前去顶上了,至于与宫里继续消息来往,小徒弟脑瓜不错。”
“我是该说三哥哥心大呢,”施之宜无奈地笑着,“还是该说三哥哥心大呢……”
又一队官兵拖着懒散的脚步经过窗外,张罗着弟兄饮酒啖肉。打更人还在街道上继续敲锣打鼓,梆子击鼓声声沉,硬是将这夜色打下去几分。原本暗淡的烛光,顷刻间又将整间屋子耀得通亮,愈发衬得周遭浓稠,蜡烛燃烧声,也把两人装在几不见风的坛子里似的。
人类自古都对黑夜心生警觉,施之宜知道不能再继续耽搁,趁着官兵换岗的空隙,她径直走向暗门,与晏清睿打了个手势,随即身形一闪,仿若从头到尾都没有来过这家药铺。
她像是影子似的,轻盈而飘拂地融入黑暗,瞧不出,看不见,又像是一阵风,悄无声息地打烊的酒馆。酒馆的后院,月色温润,不远处的李伯佝偻着身子,站在墙根下等着她。
施之宜快步走去:“时辰这样晚了,李伯,你怎么还不睡?当心身子吃不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