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天化日之下,胆敢在店铺云集的街市上行凶,这刺客的胆子可真是够大的。
单有宝最是对这些事物敏锐,还未等施之宜从位置上起身,她早已紧着眉头,一把将身侧的竹帘掀开。施之宜凑上去的时候,只见一抹黑影从眼前划过,恍若骤然间天黑那般。
得亏今日施之宜要前往城庙,随身戴着长剑,她抬眼看向单有宝,而早就跃跃欲试的单有宝立即领会她的意思,当即从窗内跃出,她则紧跟其后,抽出腰身佩剑,直抵刺客!
原本沸反盈天的繁华街市,此刻更是嘈杂喧闹,优哉游哉的闲人都为了保命,跑得比过街老鼠都快,一眨眼的工夫就见不着影儿,不过是顷刻间,吆喝声就被刀剑碰撞声替代。
施之宜躲过黑衣人劈来的剑光,右手猛然挑剑,勾起地上的细尘,在剑身划过前侧黑衣人时,石子射向对方面门,趁此机会她看向侧首的另一道黑影,不由分说地刺去,而后借着余力绕开半圈,裙裾似雪纷扬,右腿倏然撩起,正中方才与石子亲密接触的那名刺客!
黑衣人没料到她兼顾于此,猝不及防被踹飞到糖墩儿摊子上,又被滚烫的糖浆糊了头。
见状,施之宜向周遭的景象环顾。摊贩跑得无影无踪,家什物件也来不起收全,都零零散散地撞倒在地,整条街市的空旷与零落,更衬得这条过于华丽的长龙浩浩荡荡起来。
日悬于头顶,明晃晃地耀向车队,车舆上的金银部件,被这么一照,迸射而出的碎光刺得眼疼,而车身上的绘饰,并非简易又寻常的图案,都是些让人摸不清头脑、略显繁复又诡异的神秘纹路,颇有种类似于燕朝的祭祀,教人乍看时,芒刺刺的,只觉得不可亵渎。
她看向那些将车舆牢牢围住的护卫,他们并不如燕朝士兵魁梧,却训练有素,刺客的精悍比不得他们干净利落。看着逐渐混乱的局势,她躲入其中,短暂地调整着急促的呼吸。
然后喘息未定,身后就贴上一片温热,眼角瞥不见的地方,单有宝的声音传来:“这是南蛊王的朝觐的车队,显而易见,刺客就是冲他来的!你在此护着他,我去收拾那群刺客!”
话音刚落,前方骏马嘶鸣,单有宝率先迎上,与一黑衣人单打独斗,独留施之宜于此。
忽然,耳边一阵疾风,有个黑衣人欲从侧方刺向马车,剑身锃亮,施之宜侧目,眼疾手快地亮出一剑,硬生生地截住,随即猛然旋转,劈开刺客,足尖勾起脚边的破竹篓,一脚踢去,正中刺客额首。她收回长剑,借力跳上马车,剑锋自上而下落去,划裂刺客脖颈!
“向梦安,小心你的身后!”
施之宜猛然回首,就见刺客的剑头直直刺向自己的咽喉,冲击来得过快,她愣然,躲闪不及,胳膊却被什么给缠住那般,身子顿时歪倒在某处,眼前划过镶嵌着金纹的青蓝中。
手中的剑被夺走,似有蝴蝶在身旁飞过,伴随着香粉的气息,紧接着便是轻微血腥气。
看着车帘上的斑斑血迹,施之宜猛然回神,转头,就见方才持剑杀人的少女,好像是被吓着似的,丢了剑,畏畏缩缩地后退,然后被另一道稍显宽硕的身影给完全护在身后。
施之宜抬眸,与看向面前的男子——
玄黄华袍镶着暗金细纹,全身上下银饰点缀,随着微晃泠泠作响。骨簪束起青丝,银蝶落满披散着的墨发,额间的血红图腾明显,不难分辨是只蝴蝶,衬得男子稍显妖异。
施之宜一怔,忽地想起什么,而对面的男子显然比她更先一步识出她。
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,男子的额间渐趋红艳,但都不及他似水的眼波灵动。像是一粒石子坠入水面,微微荡漾的涟漪,渐渐漫开在男子的眸里,好似被谁伸手,有意地拂皱般。
随后,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:“是你。”
老国王逝世,储君继位,本就是司空见惯,但施之宜的讶然是真真切切的,她还没有忘记五年前,在赏秋时看见的王子,如今摇身一变成南蛊王,时过境迁,令人心生感慨。
正当南蛊王想要开口时,车帘被再次拉开,单有宝的面貌出现在众人眼前:“官兵发现这边的骚动,已经快马加鞭地赶来了,刺客也逃了两个,你若不想暴露身份,就跟我走!”
施之宜闻言心头一惊,事不宜迟,也顾不得再客套,她拉住单有宝递来的那只手——
“等等,”她忽然出声道,回头望向南蛊王,“若陛下问起,还请大王说是侠女相助。”
不再等南蛊王回应,她掀开车帘,听着渐渐逼迫的马蹄声,二话不说与单有宝跳下车。
离开前,单有宝从车队里顺手牵走一匹骏马,并把自己腰包里的银子,全部都丢给牵马的人,而后施之宜迅速翻上马背,单有宝夹紧马腹,马儿便朝着城庙方向疾奔而去。
等至城庙外,单有宝勒住马,一跃而下。她让施之宜稍等片刻,自己则先去庙内打探。
施之宜独留在庙外,她抚摸着眼前这匹温驯的马儿,渐渐地,思绪却早已远走高飞。
回想起今日行凶的刺客,能在众目睽睽的街市里,刺杀来燕朝朝拜的南蛊王,此事过于张狂。她与其中的几人交过手,那几样招式,与先前曾想取她性命刺客的路数近乎相同。刺客行事多半受命于人,如此明目张胆,若非穷途末路之辈,便极有可能是宫里出来的。
若是宫中,她垂下眼眸,想要取她性命之人,又能调动这般好身手,只可能是那个人。
单有宝曾道,刺客中逃亡两人,若真是皇帝的旨意,此番入宫,恐怕远非探望贵妃那么简单,她必须得步步为营,一旦稍有差池,指不定被扣帽子,就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。
正思忖着,有两道脚步声逐渐靠拢,施之宜看去,单有宝已将那替身的小婢女领来了。
“我与那庙里的姑子说了,只道是陛下要召见你回去看望贵妃娘娘,英华公主特意托让我带着你去置办衣裳,那姑子也没不信,直接放行了。”单有宝道,“你晚些再回庙即可。”
“好。”施之宜点头应下,目送单有宝骑着马,载着小姑娘渐行渐远。
想着暂且不能进庙,她环顾四周,望向不远处的林间。这林子是平日里姑子们常出来放风的地方,眼下,她在林子里随意地走了几圈,还顺手逮了只肥硕的野兔。她拣柴,又钻了火,将兔子架在上头,便躺下,双手交叠放在脑后,望着上头的林子,思绪随鸟飞。
想当初也是在这种树林里,她遇到过刺客袭击,若非晏清睿身边的暗卫出现,她就要葬身于此。但事后,她曾问过晏清睿,对方却说暗卫并非奉他之命,他的暗卫只是负责宫中埋伏。至于暗卫为何会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她的身侧,并在现身时授她武艺,她有个猜测。
忽然间,树林子外的道路上,隐约传来异响。施之宜一愣,起身,将火堆熄灭,随后低身潜行至临边窥探,发现竟是一排车马,瞧这架势,看样该是来城庙接她回宫的车队。
她暗道不妙,自己还未曾入庙,若被来人给瞧见的话,还不知该如何禀告皇帝。她思忖着该如何无声无息地翻入庙,却在不经意间一瞥,透过拂动着的车帘,看见了熟悉的脸。
晏清睿坐在马车里。
虽不知为何来人是晏清睿,但施之宜悄然松了口气。她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,自藏身处昂首阔步地走出,对着车队前来的方向,朝那边吹了声清亮的、极其似鸟鸣般的口哨。
闻声,为首的护卫顿时心生警惕,他们握住刀柄,刀剑还未出鞘,齐齐将马车里的晏清睿给为了起来。晏清睿掀帘,与施之宜对视,随即一怔,便挥手命令护卫收起武器。
晏清睿从马车上走下,施之宜也拎着那只烤得焦黄的野兔,从林边坦然地靠近他。
“参加王爷,”施之宜客套地福了福身,“王爷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
“艾玛,和贵君确定关系后,再让她给我行礼,我怎么感觉后背凉飕飕的,腿也发软。”
【皇家最重礼仪,何况有这么多人看着,贵君总该做做样子。提示,当前无好感增减。】
晏清睿稍睨过身旁,最后将目光落在施之宜的脸上:“听闻贵妃娘娘身子抱恙,正巧父皇召本王入宫,便让本王顺路来接你一同前往。”
说罢,他又把目光移向那只散发着油香的兔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