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之宜将施永欢当做姐妹,施永欢却想当她的小娘!
她本以为,皇帝看上母亲并将其掳进宫当贵妃,已经够狗血的,现在出现更狗血的了。
若非她心中有底,否则施永欢的话,非让她猝死在这儿。可即便心中有底,亲耳听见施永欢承认,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,且格外震撼。恕她简直是难以消化,以至于怔愣良久。
身边窸窸窣窣,施永欢见她纹丝不动,缓慢起身。
她扭头,在黑暗中寻找对方的眼睛。
划痕将施永欢的脸弄得惨不忍睹,可她的那双眼睛,仍旧宛若皎洁的明星,便是在这如墨汁晕开的黑夜中,那双眼睛,就是未被墨水浸染的白纸,一旦对视上,就想看得更久。
诚然,像这样的姑娘,孤身在外实在危险,将军把她收养回府,将她养大,已是善举。
而施永欢也从未坦白过她的心意,若不是今夜晏清睿提点,施之宜或许还被蒙在鼓中。
施之宜想,她本可以斥责,因为将军只爱她的母亲,自始至终从未纳妾,虽说古代男人三妻四妾比比皆是,但是他将施永欢收养,并非其他心思,他只是想将施永欢,像抚养她一样抚养长大,他从来都把施永欢看作是自己的女儿,这就显得施永欢的心思分外龌龊。
可她说不出难听的话,更是开不了口。月殿嫦娥般的姑娘,这样的大好年华,若生在寻常人家,本该会与丈夫和和美美。可就是这样的姑娘,因为喜欢,因为仇恨,毁掉自己的容貌,只为替心上人报仇雪恨,稍有不慎,就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。她又能说什么呢。
喜欢便喜欢了,她又能多说什么,何况这份喜欢,并未对她的母亲造成伤害,而将军已然离去,有人念念不忘,痴心地想为他复仇,好似这份决然,是她这个亲女也做不到的。
思来想去,所有的复杂心情,都化成唉声叹息,她垂眸,不再寻找那两颗黑夜中的星。
星子永远地闪着光芒,不必她去刻意寻找。
“你恨我吗?”施永欢轻声问,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恨我存在这样的念头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恨你呢?”施之宜真心实意地笑了笑,“我觉得我最是应该感谢你吧。”
施永欢点头,又重新躺了回去,随即喃喃道:“你不要怪我就好,毕竟喜欢,真的不是我能控制的。你想想看,那样的好人,把你从吃人的地方救出,带回去,享受从未想象过的锦衣玉食的生活,纵使府上的人再不喜欢我,也无碍,因为原本属于你的,却要分给我。”
施之宜静静地听着她的呢喃,打心底认同她所说的这番话。就拿她自己来说,对晏清睿动心,也并非一蹴而就,喜欢这件事情,本就是滴水石穿、日积月累。心尖上的人,想来确实会让这份喜欢熠熠生辉,纵然,一个人对待自己所爱的东西,眼睛上本就戴着柔光。
“过两日就是祈福日,”施永欢忽然道,“届时,宫中妃嫔都会跟随皇后去凤凰台祈福。”
燕朝每年都有祈福日,下至黎明百姓,上至宫廷贵族,都会在这一日祈福。寻常人家会去附近的寺庙,而宫里的传统,则是皇后领着诸位妃嫔前往凤凰台,为天下苍生祝祷。
常言,都道那凤凰台上真的有凤凰,凡是在上头求过的事情,没有不应的,灵验得很。
施永欢曾作为皇帝的女人,自然晓得这种事情,不过她现在提及,施之宜不明所以。
“贵妃会去,”施永欢听懂施之宜的沉默,“你记得去长春宫,要让她为将军祈福。”
明白施永欢的意思后,施之宜颔首,决定明个儿去一趟,正好再与其说说这边的情况。
待次日,施之宜离开长青殿,前往长春宫。甫一踏入宫门,她就见贵妃戴着手暖,披着狐裘站在院子内,仰头挑逗着鹰雄。鹰雄歪着头瞅她,时不时伸脖子,啄头饰上的珠子。
贵妃自有孕后就怏怏不乐,她瞧着甚是心疼,想过许多种法子让贵妃开怀,但不是需要她来回跑,就是怕惹得皇帝厌烦。思来想去,她将豢养的鹰雄送去,鹰雄也是机灵,虽说是鸟,智商却不比人低,总会说些吉祥话来逗贵妃。除此外,还会像人似的,畅谈交流。
久而久之,贵妃眉间的愁云竟真的被鸟的欢声笑语给拨散没了,甚至连皇帝看见,都说这鹦鹉要比太医那些偏方子管用,隔天就下旨,尽言天下鹦鹉皆不许弃养,擅伤者当罚。
但施之宜知道,哄贵妃展露笑颜的,从来不是这只鹦鹉,而是她这个作为女儿的善心。
“瞧瞧鹰雄的样子,”见她来,贵妃赶忙招呼到身边,“倒是像极了你儿时候的模样。”
施之宜笑着,伸手摸了摸鹰雄的弯喙,就听见贵妃在耳边抱怨,“你最近也不常来了。”
“你怀着身孕,陛下常来看望。我若是时常来,以上次宫宴的话,我岂非太过于猖狂。”
“再怎么说离着册立还远,到底也不是真正的太子妃。”贵妃转过身,由绿萝搀着回殿。
望着贵妃略显笨拙的身影,施之宜悄步跟上,顶替绿萝,伸手搀扶住贵妃,进入正殿。
殿内地龙烧得暖,热气将身上的寒意冲散得干净,她解开贵妃的大氅,把它递给身后的绿萝,又扶着贵妃走到软榻上,将一旁的软枕垫在其腰后,伺候周全,才放心回到位置。
而贵妃也不过将坐下,就虚虚地喘了两口,面上也泛着不自然的红润,却依旧掩盖不了眼底的淡青。冬日的衣袍裹在身上,本该显得臃肿,但依旧遮挡不住贵妃日渐瘦削的脸。
这最多也就三个月份,却已然这样辛苦,若是往后,还不知道要继续受多少罪。施之宜看着她的母亲,难免心生怜惜,她拧着眉头轻问:“母亲近日感觉如何,有没有不舒服?”
贵妃随意地抚摸着腹部,轻叹道:“怀孕哪里能够舒坦呢,食不下咽,夜不能眠,即便是睡着了,也不踏实。而过几日又是宫中祈福日,各种妃嫔都得去,我又得对这些事多虑。”
施之宜担忧地看向她的肚子:“陛下就没有不让你去吗?”
“是我自己想去,”贵妃轻声道,“那凤凰台甚是灵验,我想去给将军祈个来世平安。”
这话说得倒是直截了当,惊得施之宜一愣,当即环视殿内的宫女:“都退下吧,有我呢。”
待脚步声渐行渐远,殿门合上,她起身来到贵妃身旁,紧挨着贵妃坐下。贵妃杏眼掺疑地望着她,替她拢了拢耳边毛躁的碎发,她倾身,压低声音:“母亲,我今日来,其实是想和你说一件密事。我想着,等这个孩子降世,我便让永欢回到长春宫里,来到你的身边。”
冷不丁地,贵妃的手倏然定住,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施之宜,眼睛都瞪得圆了,她把定住的手转了一个弧度,摸上施之宜的额头,讶然道:“你糊涂了不成,施永欢不是早就……”
施之宜握住贵妃覆在额头上的手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贵妃,认真地道:“那是假的。”
她将自己帮助施永欢假死,以及陷害太子的事情,全都一字不落地告知贵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