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不由得惊骇,她收回手,紧着眉头低呼:“你未免也太大胆,这可是欺君的死罪!”
“这欺君之罪的帽子,施永欢也不是戴过一次两次了。”施之宜说出这句话时,语调竟是上扬着的,都说古代欺君是死罪,即便这样,施永欢依旧我行我素,她也跟着目无王法。
“那也不能越积越多!”贵妃抱怨道,但最终还是替她隐瞒,她在寻思过后,一把抓住她的双手,紧张道,“所以你将她弄到我身边,所为何事?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来祸害你?”
“太子行事着实难看,永欢此次假死就是为躲避往后的蓄意报复,所以她想先行一步。”
“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,竟敢报复太子?”贵妃惊愕,随即又好似恨铁不成钢,气愤地冷着脸,“到底还是心胸狭隘的人。你让她来便是,但若是被人发现,我不会替她遮掩。”
看着嘴硬心软的贵妃,施之宜心中不禁暗笑,但以施永欢现在的面部容貌,怕是没人会认出她的身份,不把与之相处的宫女吓着,就算是万幸了,她的身段,也该会无人细究。
“她既然都能假死,何不出宫去,简直就是蠢笨。”贵妃还是气不过地嘀咕两句。
“她不出宫,”既然提及这个,施之宜倒是有别的心思,她瞧着贵妃郁闷的表情,几乎是欲言又止,而后又觉得有必要与对方说实话,思忖片刻便道,“母亲,我或许要出去几次。”
贵妃恹恹地别过脸:“去哪儿?”
“出宫。”唯恐贵妃对她此言大惊小怪,她将晏清睿的暗卫在宫外发现李淮的事情说出。
好似自从进了宫,贵妃对出宫二字显得尤为迷茫,她先是一怔,然后微微错愕,嘴唇嗫嚅几次,都没有说出话来,最后眼一转,羽睫扫去眼中的情绪,换成担忧:“可若你将来真的成为太子妃,又岂能随意出入。东宫不许,陛下更不许,你只能做困在深宫中的雀鸟。”
施之宜当然想过这件事情,一旦她成为太子妃,届时不但与贵妃的情分变得稀薄,东宫都难以踏出,更怕是无缘随意出入宫闱。等真的到那一天,她就与被圈养的鸟儿无异了。
深宫中的女子多半身不由己,即便燕朝国风开明,到底也不可能随意任未来皇后孤行。
“不过你放心,”贵妃忽然把手搭上她的手背,并紧紧握住她的手,“你既不愿,我就不会让你当,我会在祈福日那天,为你祈求,求上天不要违背你的原本心意。你且放心。”
这话说得极轻,但施之宜还是听得一愣。她抬头,看向贵妃,见贵妃就笑着,默默地注视着这边,唇角勾着一抹笑意,眼睛里更甚,好似落入余晖耀着的湖面,温柔且粼粼。
也不知是怎的,她本该为这句话感到心里受安慰些,却怎么想,都觉得莫名发慌。她垂眸反握住贵妃的双手,感受着热温,再抬头时,贵妃眼中,原本藏着的决然,一览无余。
她张了张口,却见贵妃已然别开头来,于是还是将卡在嗓间的话,硬生生地憋了回去。
可是,她的这份慌张,并非无缘无故地生出。眼看着祈福日的日子将近,她的心里就会多生出些不安,甚至晏蔓兮都曾调侃,她是因为晏清嘉的横刀夺爱,所以渐趋日日寡欢。
是日,鹰雄又一次飞离长青殿,施之宜站在廊下,瞧着它远飞的方向,还未回神,就听见耳边响起杂音,原是枝丫跑了过来,她气喘吁吁地站稳脚步,指着鹰雄的方向干着急。
施之宜不禁伸手拍拍背,给她迅速顺顺气,嘴里也好奇地问道:“你是想找鹰雄吗?”
枝丫摇头,说的话也绊绊磕磕:“贵君,鹰雄那家伙,从你的书房里叼走一小罐东西!”
这倒是出乎意料,若没有指使的话,鹰雄断然不会擅自闯入书房,它必然是听从谁的指示了,而鹰雄这阵子接触的人,已然不少,不过能听从指挥的,想来也是屈指可数。
不放心的她返回书房,目光从摆放在木柜上的瓶瓶罐罐一一掠过,却怎么也察觉不出到底缺少什么——鹰雄这只鹦鹉是极其聪明的,它知道挪走的位置,要用其他的瓶罐补齐。
思来想去的她决定先就此作罢,毕竟这些瓶罐里的东西,都是与她的习武摔伤有关。
但就是这一疏忽,酿成了一场惊动后宫的大错!
贵妃出事了。
消息是打扫宫门的宫女报上来的。那时施之宜因为刚从栖梧阁回来,全身乏累,又趁着午后的日头不错,就将逍遥椅从殿内挪出来,裹着一张被子,在光线充沛处闭目养神。
而听到消息的她骤然起身,第一个念头便是贵妃腹中的孩子遭遇不测。而果然,小宫女的下一句话,就是道,贵妃从凤凰台上摔了下来,腹中的孩子,已经化成一滩血水了。
施之宜惊慌的心当即一沉,二话不说便赶往长春宫。
踏入长春宫,就好似被捂住口鼻,景象令人格外窒息。正殿外,乌泱泱地站着许些人,皇后站在最前头,一如当初她跪地的模样,站得笔直,她显然是刚从凤凰台那边来到长春宫内,身上的明黄色朝服还未来得及换。其余妃嫔则立在其身后,表情凝重,不敢多言。
她悄然来到皇后身侧,岑姑姑见着她后,率先向其行礼,她则朝皇后福了福身,见有无数道目光扫过她,她也未曾回应,只是看着皇后。皇后与之对视一眼,而后缓慢地摇头。
贵妃的这万众瞩目的一胎,怕是保不住了,施之宜不禁多想,若是皇帝知道的话——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皇帝闻讯赶来,施之宜侧首看去,他面色几近铁青,靠近便是质问皇后:“怎么回事儿!”
皇后跪地,众妃嫔跟随,施之宜也装模作样地跪下,她垂下眼,静静地听着皇后回话。
“回陛下,贵妃不慎从台上跌落,这才导致……臣妾已命太医救治,但太医说——”
皇帝没有再听皇后解释,直接打断她的话:“保不住了对么。”
皇后缓缓抬头:“……是臣妾没有照顾好贵妃的身子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那股子窒息的感觉再次爬上心头,施之宜悄悄咽了口唾沫,而后稍稍侧首,往皇帝与皇后所在的位置偷瞄,见两人只是沉默地对视着,谁也没有再出声,就只单单地看着对方。
周遭实在是静得可怕,她再次低头,看向自己的心脏,震耳欲聋的它仿佛要突破衣襟。
好在殿门及时敞开,宫女从台阶上快速跑下,然后直直地跪向皇帝:“陛下,娘娘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