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幕来得措不及防,施之宜瞠目结舌,眼睁睁看着施永欢把脸划得血痕错综。
一旁的晏清睿也没料到,施永欢竟然对自己这般狠,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发呆。
反应过后,施之宜低声惊呼,急忙从怀中掏出手帕,欲要替她擦血——
施永欢一把攥住她的手,她伸出的胳膊一顿,甚至能感受到血液粘在手背上的黏糊感。
内堂里,为亡人引路的烛光忽明忽暗,施之宜抬眸,看见施永欢不为所动,任凭血液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流下。血液沾染她的素色衣襟,洇开朵朵红梅,似绽放在皇宫中最寒冷的一场白雪中。不知是故意还是未控力度,施永欢划得很深,皮肉翻卷,几乎面目全非。
眼下若是侍卫夺门而入,看见施永欢这副模样,或许要比看见诈尸更惊骇。这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,逼得施之宜迅速夺刀,一把摁住施永欢还想继续的手: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
她摸索全身,都没找到药粉,身边的晏清睿也没有随身携带药物的习惯,这让她质问施永欢,“这张人皮□□足矣让你安稳后生,你又何必伤害自己,你这张脸明明——”
“你是在夸我的脸吗?”施永欢哑着嗓子笑了笑,大概是因为疼痛,她的声音都带着清晰可闻的颤音,“可我很讨厌它,它只会招祸,就是这张脸,让我受尽的屈辱还少吗?”
随着她一言一句,血淋淋的脸像一张诡异的笑脸,在烛光的陪衬下,尤为狰狞。
施之宜看见那血液顺着滑落,像是泪水,红色的血泪,凝聚在瘦削的下巴上,一滴一滴汇聚着,达到不能再承受的重量时,骤然坠落,落在衣襟上、棺椁里,落入她的耳朵里。
她忽地想起来,儿时,将军府内,就是因为施永欢长得漂亮,所以她嫉妒对方,便处处冷落这个从未做错事的小姑娘,导致她的幼年是不幸的。今夜的血又何尝不是过往的泪。
“实在抱歉……”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施之宜,只能无力地说这句没有任何意义的话。
“你没必要与我说这种话,”施永欢不以为意地笑笑,她抹去下巴上的血珠,“曾经的你也是不懂事的小姑娘,嫉妒嘲讽,孩童心性而已。我说过我不恨你,我顶多讨厌你。但是有人不一样,她看见我后,会作践我、折磨我,我恨她,我替自己报仇,所以我杀了她。”
听着她渐趋嘶哑的声音,看着她眼中逐渐迸射出来的恨意,施之宜突然想到一个人。
“真正的柳作眠,”她有些难以置信,稍稍错愕道,“难不成是你杀的?”
“嗯。”没有任何否认,也没有任何诉苦,单凭一个字,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作恶的经历。
施之宜看着她,想说的话却无法出声,欲言又止,最后念及木已成舟,只能就此作罢。
“不过这张脸也有一定的作用。”施永欢忽然说出这话,原本狰狞的面貌,竟在此刻有些肉眼可见的柔和,“当年将军收留我,就是看见我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,又长得漂亮,在外流浪难免要遭受迫害,于是就擅自将我带回府。而也就是这张脸,能让皇帝选我入宫。”
话至末尾,她的音调陡然一转,有些咬牙切齿的尖锐。她像是疯了似的,抬手扣住施之宜的肩,晏清睿见状要阻拦,被她狠狠一瞪,宛若厉鬼扑脸,他情不自禁地止住动作。
而即便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着,施之宜也相信施永欢不会伤害自己,她趁机向晏清睿回头,摇头,示意晏清睿不要轻举妄动,也不要在这种地方掺和她和施永欢的事情。
“我要达成的目的太难了,我只有对自己狠,才能对别人更狠。”施永欢道,“我杀死戏弄我的柳作眠,顶替原本属于她的身份,就是为了能入宫,替将军报仇!将军的恩,还有将军的死,我永远都不会忘,我就是化成鬼,我也不会忘记,我也得让害他的人,偿命。”
施之宜震惊地看着她,耳鸣嗡嗡,她愣得一句话也无法回应对面的人。
“我靠啊,”晏清睿见此一幕,不由得心声泛滥,“这姑娘对将军的执念咋这么深,贵君的父亲也不就是把她带回府,当闺女养着,仅此而已吗,值得她如此,拼上命复仇吗?”
【你们常谈,滴水之恩,当以涌泉相报。若非将军领回府,施永欢怕是早已经死了。】
“不不不,你没懂我的意思,你不觉得她对贵君的父亲,不单是……我可以说这是贴近仰慕吗,但是又绝非是这种单纯的仰慕,你难道没觉得,她好像想让贵君喊她妈妈吗?”
“……”施之宜还在持续震惊,只不过这次,她的视线不再给施永欢,而是晏清睿。
什么叫施永欢想当她的妈?施之宜沉吟,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忆着方才施永欢说的话。
【都说女人的第六感不错,看来宿主的第六感也很强。不错,请宿主继续扩散思维。】
系统的话,无疑是肯定了晏清睿的猜想,这也让施之宜渐拨迷雾,愣愣地看向施永欢。
昏暗的光耀在施永欢的脸上,未凝结的伤口像奔涌的河,波光粼粼的,但都不敌她眼中闪烁的决然。施之宜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,连她自己都没有,施永欢却显现得淋漓尽致。
在棺椁中的人,明明是施永欢,但此时此刻,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封闭起来,要窒息了。
“一会儿侍卫要换岗,”许久没说话的晏清睿突然道,“他们会来这里头续烛火,我们必须得马上回去,确保替换的尸体躺在这棺椁内,否则尸体不翼而飞,父皇定起疑心的。”
施之宜缓了缓心情,她点头,觉得晏清睿所言极是,以皇帝的多疑,他定会猜到假死。
“走吧,”她搀扶着施永欢从里面出来,“你随我去长青殿,你的伤口必须要包扎,否则感染也够你好受的,你就是不想死,也得听天由命。既然你想复仇,那就不要拒绝我。”
施永欢拿手背轻轻碰触,痛得她一激灵,连呼吸都急促了些:“……那我何时去长春宫。”
以施之宜的打算,她想着等施永欢死而复生后,就立即安排对方过去。但现在,施永欢擅自划伤脸,她若以这种面貌出现在贵妃身边,贵妃定会受惊,除此之外,自贵妃怀有身孕以来,皇帝三番五次往长春宫跑,若是让皇帝发现,施永欢往后都不会出现在长春宫。
施之宜尽量想把事情做得圆满,尤其是现在,她在知道施永欢的另一层心思后,她不得不更加谨慎,以防横生枝节。她相信施永欢,但不代表,她对其的相信绝对死心塌地。
“如今陛下总去长春宫探望贵妃,你若是现在贸然前往,陛下指定会对你多加观察。”
这句话意思明显,施永欢也不是愚笨之人,她点头,抬眸道:“那我现在,跟着你吗?”
施之宜:“你先暂居长青殿吧,正好我帮你处理处理伤口,你也想想……接下来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