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亥时五刻,夜枭又一次发出怪叫,三人声东击西,已陆续从狗洞钻了出去。施之宜领着施永欢回到长青殿,不多时,鹰雄发出叫声,她顺着看向窗子,发现那里有个鸟影儿。
她安顿好妹妹,将窗外的佳人引入殿内,从它的脚上取下信条——吉房内尸体已替换。
既如此,施之宜松了口气,转手就把纸条凑到烛焰上,确保燃成灰烬,才把蹲在肩膀上的佳人抱在怀里,低头,蹭了蹭它柔软的青毛,又亲了亲它的头:“辛苦你们,一路顺风。”
看着佳人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,施之宜合上窗子,摸了摸自己的鹰雄,转身回到寝殿。
而寝殿内,烛光摇曳,施永欢坐在铜镜前,静静地端详自己的样子。施之宜看去,铜镜中的那个原本螓首蛾眉的姑娘,此时脸上缠满白布条,只露出眼、鼻和唇,活像墓穴里爬出的木乃伊。她看见对方转眼瞟向自己,于是走上前几步,替她仔细观察包扎的每一处。
早先跟着晏蔓兮习武,她不单是只学武,也被晏蔓兮教授过医术,虽不精细,但是处理伤口还是绰绰有余,毕竟习武之人,晏蔓兮曾道,跌打扭伤皆有可能,她必须得会自理。
“这些伤口需要静养些时日,这段日子你就待在长青殿,莫要外出惹人注意。”她道。
施永欢点点头:“你可给我安排住处了?”
施之宜看向自己的床榻:“与我同睡。”
施永欢犹豫一瞬:“那你的婢女可知晓此事,若是明日被她发现,又该如何?”
“无碍,我已经交代过了,枝丫办事,我很放心。”
在将施永欢领回不久,施之宜就与枝丫交代,说施永欢实贵妃宫中的宫女,因面部受伤较为严重,听她通晓医术,于是便将人托她照料。理由虽然听着勉强,但是枝丫也信了。
眼看时候不早,夜枭早已不知呜咽悠长地叫了几声,施之宜将烛光熄灭,脱鞋上榻。
两人并肩躺在榻上,施之宜靠外,她歪头,看向紧闭的窗子,仔细听着外头时而传来的脚步声,除此之外便是身边轻微呼吸声。寝殿内极其安静,她却难以入眠,满脑子都在回想着晏清睿的心声。施永欢心悦她的生身父亲,怎么听都觉得荒谬,怎么想都愈发八卦。
她问,又怕本非如此,实在唐突。若是她不问的话,揣着心事,今夜怕又是难眠了。
正当她决定,将这份心事暂且压制时,身侧突然传来施永欢的声音:“你为何叹气?”
未曾意识到这点儿的施之宜一怔,随后胡诌道:“我只是在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罢了。”
“那你是如何得知,将军是太子所害的?”施永欢幽幽道。
先前,施永欢没有问及此事,施之宜也没有坦白,现在对方直截了当地问道,她本是不愿实话实说,但思来想去,还是如实相告:“三殿下告诉我的,皇子培养暗卫并非怪事。”
晏清睿能告诉她,这件事情同样也并非稀奇事。她与晏清睿往来密切,大都知晓。晏清嘉虽为太子,但能否坐稳龙椅,还是未知,在宫人的眼中,谁不想登那个位置,即便是不想,东宫又岂能放过对其有威胁的皇子,所以晏清睿与晏清嘉,这两人迟早是要对上的。
而晏清睿以暗卫相助,在施永欢的眼中,无疑就是拉她做臂膀,好与晏清嘉多抗衡些。
“他倒是会拉拢人心。”施永欢轻笑,嘲弄之味弥漫寝殿。
“那你呢,”所谓有来有往,施之宜也好奇,施永欢是如何得知的消息,“你从何得知?”
“不必某些人,深阁贵女,无忧无虑。宫外流浪那些年,少不了听些市井闲谈,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呢,纸也包不住火,那些人总要比宫里人灵通些。”施永欢不禁嘲弄道。
闻言,施之宜没有反驳。从前在将军府内,她便是久居深阁,所见所闻,不如那些常年行走江湖之人,而随着母亲入宫后,听得依旧是有限,她看似自由,实则也是笼中雀罢。
忽然,她觉得是该出宫去了,但在此之前,贵妃需托人守护,她出宫也需要缘由。本来就前者而言,施永欢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,可一想到晏清睿的心声,她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这是你今晚第二次叹气,”施永欢突然提及,“你若不愿与我同榻而眠,你也别勉强。”
“不是,”唯恐施永欢产生误会,施之宜绞尽脑汁,轻声道,“你可有什么心悦之人?”
这话问得不明智,可是总比直接说出,小姑娘喜欢老头子要好听得多,何况施永欢究竟是否如晏清睿的心声那般,还有待观察,她总不能直接道破,到时候弄得两人尤为难堪。
不过,施永欢显然是听出她话外头的意思,她倒是飒爽,直接点破:“你想问什么?”
再装傻也没有意义,施永欢是个聪明的姑娘,施之宜沉默片刻,索性对其直言相问。
“施永欢,你对我父亲,镇国将军,到底是孺慕之情,还是另有其他的感情?”
夜,又再次悄悄地静了些,室内十分沉寂,甚至连呼吸都听不到,窗外的夜枭似乎也已然深深入睡,再也听不到它的幽怨,皇宫在此刻,真的陷入沉睡,施之宜也有些困乏。
好似过了许久,身侧,施永欢的声音,才如温柔的夜风般,轻轻地吹过:“你觉得呢?”
施之宜心中已有猜测。
“嗯,”许是见她长久无言,施永欢承认,“我未全部视他为养父,我对他有男女之情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且清晰,混入这寂静的夜,丝毫显现不出突兀的地方。
但施之宜却感到一阵惊雷落在耳里。
她骤然从榻上坐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