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初刻,黑云蔽空。今夜的星月都躲藏着,甚至无风,是个极其安静的夜,偶尔枝头的乌鸦高鸣几声,被奔来的石子惊扰,朝着墨黑的天际渐渐远飞,只留下阵阵的扑棱音。
朱墙下,一道身影融入黑夜,她悄悄的,像一只猫,体型又比猫大,正贴着墙边缓行。
吉房就在前头,施之宜左顾右盼,确定四周无人之后,才疾速穿过小道,来到西南角。
晏清睿早已如约而至,此刻他就蹲在狗洞旁,等待着施之宜的到来。
“你胆子可真大,”看到紧挨在身侧的人,晏清睿算是发自真心地说道,但这话中意可并非是指责,不难听出有些许崇拜,“这黑灯瞎火的,你还敢来这种停死尸的地方捣鼓尸体。”
施之宜拂去衣袖上的尘土,朝他睨一眼:“在宫里胆小的早死了,我怕施永欢来我梦里。”
在鹰雄传信时,施之宜就把自己与施永欢的计谋,与晏清睿和盘托出。要说施之宜的胆子够大,那怕是还不抵晏清睿。信中,晏清睿可是什么都没过问,便相信她,独自一人来到这停满尸体的地方,就在墙角的狗洞这里守着,孤零零的,远远望去还真像条小狗。
“我了解过,侍卫每一炷香就换岗,但今日较为特殊,陛下在此处增添侍卫,若是要想翻墙的话,大概率被抓到,所以就只能……”她低头看向狗洞,“这狗洞,三哥哥肯钻吗?”
“别说是钻狗洞,我永远忘不了我奶说我,小时候就喜欢往别人的裆下钻……我恨!”
【原来宿主还有这种癖好,实在是教人摸不着头脑。若是贵君知晓,怕是要笑掉大牙。】
“你说贵君会不会也有什么癖好啊?你瞧瞧这大晚上的,小姑娘还敢来这里,虽然里面确实躺着一个真人,但是这就好比诈尸啊,怎么看都觉得分外惊悚,还要躲避及时侍卫。”
听着晏清睿对自己的吐槽,施之宜不禁细细想来,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儿。要说无风的夜晚怕是更骇人,因为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可能引起感官的不适,好在施之宜锤炼久了。
还记得从前在孤儿院,她总是趁着别人睡着,偷偷溜出去。那时孩子多,容易生病的孩子更多,而院长与老师的注意力,几乎都分给那些人,她为了获得尽量多的疼爱,就故意让自己生病,可惜她的身体素质要比旁人好得多,要生大病,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
但在经历过一次掉魂儿后,她高热不退,还是被摸魂大师给治好的。为此,她找到新的办法,她开始吓自己,经常趁着别人安睡的时候,偷溜出去,去坟地,去山洞,去一些黑不溜秋的、甚至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。所以久而久之,她的胆子也就慢慢膨胀了起来。
“我当然肯钻,以前跟着母妃生活的时候,也不是没有钻过,不受宠时野菜都吃过的。”
往事的悲惨被他重说一遍,竟变得格外的轻松,但基调还是苦的,施之宜听得出来。
安慰别人,最好的方式是让他的心中找到很好的平衡点,而自己的悲惨,就足矣让那个伤心的人感到幸运,毕竟世界之大,处处有悲伤,悲伤各不相同的话,程度便也不相同。
不过施之宜还真不知道,她究竟在将军府过过什么苦日子,按理来说,父母都把她当掌中宝宠着,必然是不会太糟糕,而面对晏清睿,她索性直接胡编乱造:“你别看我平时风光靓丽,其实没少过苦日子,以前父亲教我习武的时候,我不会,就只有吃馊饭的份儿。”
话音刚落,施之宜就有些后悔了,以她自己与贵妃的性子,谁吃馊饭也轮不到她去吃。
好在晏清睿没有细究,他大概也明白施之宜的用心。
“别在这里比惨了,”晏清睿失笑道,“吉房里挨着尸体的那个,怕是要比我们更惨。”
两人分前后,挨个从狗洞钻入。待两人进入吉房内院,就发现不远处的树下,有个打瞌睡的侍卫,门口亦守着一个。为了能从正门进入,晏清睿果断捡起石子,朝对面扔去!
这一举动果然惊醒这两个偷懒的侍卫,他们警觉地喊一声,见无人应,便搭伙离开。
趁着此时,两人对视一眼,立马跑到正门,赶在侍卫回来前,敞门,闪入吉房内堂。
不愧是停灵的地方,内堂内尤为阴冷,奠字挂在墙上,白灯笼点缀上空,白幔交织悬挂在顶部,而垂下来的那部分,或因钻入内堂的风,飘飘荡荡,引得灯笼也跟着悠悠摇晃。
数十具棺椁排列整齐,周边还有些草席,许是听闻皇帝的女人要挪到这里来,倒是打扫得还算干净,没有尸体也就没有异味,施之宜数着棺椁朝北走,挨个搜寻施永欢的身影。
终于,在最北侧的棺椁中,她发现了施永欢的“尸体”。施永欢就静静地躺着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面色青白,发丝稍乱,但唇角始终扬着笑,丝毫不输“活”着的时候的模样。
施之宜从袖口掏出药丸,这东西还是晏清睿让暗卫从宫外,同易容物一并送回来的。
她撬开施永欢的牙齿,把解药给喂下,而后擦了擦施永欢的嘴角,便挨着棺椁坐下来。
“你坐这里,就不怕侍卫从外门开门而入,一眼发现你么?”一旁的晏清睿随她坐下。
“那三哥哥还敢贴着我坐下?”施之宜歪头笑道,“谁不贪生怕死啊,你以为他们真的愿意守在这里,尽职尽责吗?只是没得选而已,给他们几锭银子,他们都不敢进这里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