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未言,只一味地盯着手中残缺的书信,好久才驴唇不对马嘴道:“字迹稍有长进。”
他把信纸往案桌上一搁,抬起头来,盯着晏清嘉看了会儿,偏转视线,朝皇后身边的施之宜瞥去。也不过就是那么不咸不淡的一瞥,倒教施之宜从脚底生出一股不安的寒意。
施之宜的心中已暗道糟糕,皇帝方才的那句话,足矣证明,这封信的字迹与太子有异。
她垂头,全身过于紧绷,以至于有些眩晕,连呼吸也从方才的绵长,变得磕绊不稳。
就当她思忖对策时,也不知是否是皇帝看在贵妃的面子上,竟还是将她摘除:“你既身为太子,却不懂得谨言慎行,竟毒害朕的妃嫔。即日起,太子禁足东宫,非朕旨意不得出。”
“至于柳美人,”皇帝面无表情道,“死得可惜,便照妃礼安葬,明日葬入妃园吧。”
皇帝的此番做派是要息事宁人,施之宜暗中长舒一口气,她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。
皇帝后宫佳丽三千,单凭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,怕是无法伤及晏清嘉,且施永欢的计划显然已经被皇帝识破,他既已给台阶,施之宜也不得不踩着下,也便只能就此作罢。
“父皇,且慢,儿臣还有话要说!”
此事算是告一段落,在众人就要离开时,七皇子不知从哪里奔来,引得尾随嬷嬷焦急。
几乎是前脚方踏至殿中,七皇子就直扑到皇帝眼前,跪倒在脚边急切道,“父皇!这封信并非是太子哥哥的,有人要害他。”他转头,看向施之宜,“信是贵君让儿臣放在东宫的!”
此话一出,殿内所有的目光都齐齐望向施之宜,连同施之宜也微瞪眼,看向七皇子。
而七皇子继续道:“柳美人曾与儿臣说,她在将军府就总是遭受贵君的欺辱,如今她的真实身份已明,贵君怕她渐得圣宠,威胁贵妃地位,于是便生出杀心。那封信是贵君故意伪造太子哥哥的字迹,再将所有的罪责,全部推给死去的柳美人,这样一来方可死无对证!”
这番说辞倒是容易迷惑耳朵,施之宜也不知是在哪里的罪过这位七皇子,竟让他如此着急地陷害自己,她将握着的拳头渐渐松开,而后稳住呼吸:“七殿下所言可有证据吗?”
“柳美人亲口和我说的,而你也承认过与她不合,这难道还不是证据吗?”
“那也得美人当着陛下说才是。”言罢,施之宜直直跪下,身姿笔挺恰如皇后,“臣女依旧承认,少时确实与妹妹有过多摩擦,此后也在宫中闹出过不少笑话。可自贵妃将她的身份摆明之后,臣女拿她当亲妹妹,乃是真心实意,我们的关系,她的婢女也看在眼里。”
突然被点到名的少女,哭哭啼啼地走来:“请陛下明鉴,美人与贵君的关系确实不错。”
“谁知你是不是被收买了?”七皇子忽然厉声质问。
“够了!”皇帝厌倦地望向战战兢兢的七皇子,“身为皇子,皇后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吗?”
七皇子咬着唇,委屈得就要落了泪。
“父皇,儿臣相信贵君为人,相信未来太子妃定不会干这种蠢事。”太子上前,眼神意味深长地掠过施之宜,“若真是她想害儿臣,以贵君的聪明才智,断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。”
看着对方如此惺惺作态,施之宜收回视线,心道晏清嘉还真是会装模作样。看似是在表演一出未来伉俪情深的夫妻的戏码,实则却是在拐弯抹角地暗骂她没头没脑,草率从事。
既然太子都选择维护施之宜,本想草草了结的皇帝,当然是要借坡下驴,到此为止了。
“太子既相信宜儿,那朕便不再追究了。此事便这样吧,别无他因。都退下吧。”
他就要起身,却不料话已至此,七皇子还拉扯着龙袍不肯放,甚至再抬头时,看向他的眼睛里增添着些许幽怨,连语气里竟有质问的语气:“父皇,儿臣绝对没有对您欺瞒。”
皇帝垂眸盯着罪嫔所生的儿子,黑黝黝的眸子仿若深不可测黑洞,教人生畏。
“老七,你是不是在怪朕?”皇帝单纯问了这么一句话。
好似被识破内心,七皇子吓得心胆俱裂,原本紧握着龙袍的手,顿时像是扔掉颗烫手山药似的,骤然松开了它。他摇头,眼泪甩得满脸都是:“父皇,儿臣不敢,儿臣不敢……”
皇帝漠然收回视线,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既在同宫中,想必这番对峙后,贵妃早已得知消。施之宜本想着去贵妃处,奈何瞧见皇帝竟是径直踏入正殿,她只好就此作罢,随着大部队离开长春宫,回到自己的长青殿。
施永欢既是假死,且明日下葬,那她今夜就得将人替换。按理来说,嫔妃离世该停灵在自己的宫内,可皇帝顾及贵妃怀有身孕,像尸体这种晦气之物,是断不能留在长春宫的。
所以,皇帝下旨,将施永欢的尸身暂且先停灵在吉房,多添几个侍卫看护,以防意外。
要想要在今夜偷天换日,施之宜想,她必须得需要别人搭把手,而那人是谁毋庸置疑。
长青殿里,施之宜将鹰雄唤来,故技重施,把纸条系在鹰雄的脚爪上,又在它的耳边叮嘱几句,这才把它带到外头,手臂前伸,看着鹰雄扑棱着翅膀,朝着长宁殿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