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问这个作甚?”晏清睿的疑惑未曾收回,反而眉头皱得更深,“我出生也不过二十余载而已,父皇登基前的事情,我从何知晓。要说宫中老人,你大可去问英华公主。”
晏清睿这话说得不假,虽然他作为一名穿越者,但系统并未告诉他皇帝的事情,毕竟他来这里的任务只是攻略施之宜而已,并非是查案破案,施之宜也没有通过系统了解其他。
而追其本身,作为原来真正的晏清睿,他的性子极其冷淡,更不可能去关心这些。与其去问他,还不如问晏蔓兮,宫中上下都知道,晏蔓兮从小居于寿安宫,那里面旧人最多。
“就算你非要问我,我先前也不是给过你令牌吗?你让我的暗卫去查便是了。”
施之宜一怔,她倒是忘记还有这一手了,早些时日便想用一次,现在看来机会来了。
就像是晏蔓兮来寻她般,她来安宁殿也算是来匆匆,去匆匆,还没等晏清睿搞清楚她的用意,她便谢过对方,转身就要沿着原路返回。
在脚刚踏出门槛时,她忽然回头,笑道:“忘记一件事,三哥哥,近日可要小心太子。”
晏清睿蹙眉:“你又与太子说了什么?”
施之宜不厚道地笑了笑,也没有再跟他搭话,转头没入这深深夜色里。
次日一早,也就是卯时方过,施之宜便鲤鱼打挺,起身,在枝丫的陪同下梳洗打扮。
听闻她今日要习武,枝丫利落地为其绾起个英气的高马尾,竖起发冠,又挑拣一身素简的干练衣裙,袖窄料薄,外头罩着一件稍厚的大氅,路上不至于受寒,习武时也可脱下。
赶往寿安宫的路上,天还蒙蒙黑着,偶有几颗星子闪烁,好在东方已然翻起了鱼肚白。
寿安宫门前,晏蔓兮身边的伊宁已在候着,见施之宜携婢女而来,特意为她们引路。
“公主猜贵君必定早到,于是让奴婢前来等候。此时公主已经在练场等着了,贵君请。”
伊宁把人引到那日去过的空旷处,老远,施之宜就看见晏蔓兮如旷野猛禽,风姿飒爽。
她持着剑,身形如风,起落时衣袂飘飘,轻盈,却显力量,教人看得便想随之舞动。
施之宜在后方悄然跟上,她比划着,但由于动作太生疏,手脚好像不像自己的,瞧着尤为笨拙,惹得身旁默默观赏的伊宁掩唇轻笑,她听见后,脸一热,若无其事地立即停止。
“怎么样,是不是觉得很精彩?”晏蔓兮收起动作,她将视线扫到这边,“方才看你的那些动作,柔韧性不错,但腿部力量不稳,腰功也不灵活,所以就先练几天的桩功吧。”
所谓的桩功,无非就是打桩,像弓步、马步之类练习下盘稳定的动作,必不可少。
施之宜扎着马步,她毫无平日里贵君的姿态,活像个在烈日下暴晒的军训小屁孩儿,在“教官”晏蔓兮的时刻注视下,咬着牙让自己看着自然,而不必失误时,被藤条抽腿。
早些时候还未看见的旭日,逐渐升起,随着几炷香的燃烧,已移至半空。施之宜练得浑身燥热,额前的碎发都已被汗打湿,反反复复的那些招式,也慢慢地在心中开了窍。
待晏蔓兮喊停,她两腿一软,直接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叫嚷。枝丫看见后,赶忙将准备好的水递到她的面前,她二话不说,当即饮下几杯,末了带着少侠的豪爽:“太爽了!”
“嗯,”晏蔓兮赞许道,“看着有些颇具武艺人的架势了。”
施之宜扯扯嘴角,她仰头看天,秋日高悬,已不似盛夏炎热,但即便温和,在日底久晒之后,仍旧感到热得冒汗。栖梧阁后的练场旁有棵百年梧桐,树叶早就泛着秋意,偶尔刮过风会让叶子打转儿,然后飘在地面,堆积着,练武时踩在上头,沙沙作响。
“用膳吧。”晏蔓兮把擦过汗的手帕丢在面前的石桌上,招呼施之宜离开。
习武之人肉食必不可少,虽说也摆着几碟素菜,但施之宜闻着飘来的肉味儿,竟有些中了暑气的症状,胃里时不时翻用着,想吐。
何况晏蔓兮自落座后,嘴就没有闲着,一直与她讲解方才的招式,听得她头晕目眩。
筋疲力尽的她勉强扒了几口饭,食不知味地咽下去,然后偷觑枝丫时,差点儿被呛着。
枝丫接触到她的眼神,登时就明白她的意思,于是立即开口道:“公主请恕罪,午后贵妃娘娘还要召见贵君,怕是得早些回去,实在是不能再多逗留。”
闻言,公主顿时停了话头,她拿起碗上搁置的木筷:“既然这样,那就别误了时辰。”
饭后,施之宜起身与晏蔓兮告辞,晏蔓兮见其脚步轻浮,忍着笑要为她传轿辇。
施之宜有种被人看轻的感觉,奈何她确实逞能,于是无论如何,都婉拒了公主的好意。
既如此,晏蔓兮也不再跟她客套,就这么放心她缓缓离开了。
而没有轿辇的宫道竟变得格外漫长,施之宜拖着两条彷佛灌了铅的腿,颇显沉重地走在朱墙边上。今日在练场的训练,就宛如从前的军训,每一个动作都要将她无情地抽干。
枝丫站着说话不腰疼,见她这副模样,愣是要让她多练,话里的轻笑,于她而言,与即将入睡的人,突然发现自己憋着一泼尿无异,先前的感激荡然无存,只剩打一仗的念想。
亏得施之宜如此疲倦,还能像个没事人似的追老远,两人在宫道上你追我赶。
“贵君,奴婢实在是跑不动了,您今日太活泼——啊!”
话音未落,枝丫便猛然在拐角处撞上一个人。
紧接着,一声呵斥响起:“大胆!皇宫之中禁止疾行,你是哪儿宫的奴才,如此不长眼!”
施之宜放慢步子,她抬眼看去,与施永欢对视,视线再偏转些,就见那婢女面色苍白。
“奴婢该死,奴婢该死,是奴婢有眼无珠,冲撞了贵君,请贵君责罚!”
浑身倦怠的施之宜懒得治罪,何况这宫女说得没错,宫中明令禁止疾行,今日本就是她与枝丫的过错,若不是她在宫里骄纵惯了,换做旁人的话,她定是要被惩罚一番的。
她连话都懒得说,抬抬手,示意身旁的枝丫将人扶起,而后又看向挡路的施永欢。
施永欢这才姿态端庄地给她行了个礼:“见过贵君,妾替明卓给贵君赔个不是。”
她的声音听得一如当日,无起伏,好似明卓不是她的婢女,即便被罚也牵扯不到她般。
施之宜默然,静静地看了她一瞬,随后才道:“虽说陛下许我与诸公主般,享同等荣华富贵,但我毕竟非陛下亲子,你是陛下亲封的美人,往后见我,也无需再行此大礼。”
施永欢缓缓起身,垂着的眼轻轻上撩:“好,但妾想同贵君单独说会儿话,不知可好?”
正巧施之宜心中也揣着事,见状,立马支开其他人,与施永欢相对无言地立在原地。
人是她要留下的,偏偏留下又什么都不肯说,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,施之宜默默打量着对方,越看越觉得好生奇怪,满身的疲倦让她有些不耐烦,好似原先的自己要破茧而出。
“既封了美人,就该有美人的样子。”她看着衣着素淡的施永欢,“打扮得太素净,在这宫中反倒是有些不合身份。既然身带名分,还是要让尚服局裁制两件像样的衣裳。”
施永欢也没看她,反是勾唇笑笑:“贵妃娘娘不喜妆饰过艳,妾若执意,岂非自寻苦恼?”
闻言,施之宜心头拂过一阵淡淡的浮躁,她拧眉:“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,回头我会跟她好好说清楚,毕竟你们现在的关系,不单单再像从前那样了……有些事,你别太介意。”
施永欢抬起眼,将目光迎上,此刻的她早已将笑容收敛,平静的双目浮泛着一层探究。
施之宜对视上后,忽然觉得,像这种漂亮,就得这般素净,才能将它凸显得淋漓尽致。
她左顾,右盼,最后又前进一步,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询问:“那场火与你有没有关系?”
其实在问出这句话前,她心中已如明镜,她知道绝非施永欢所为。整个将军府,谁都有可能去放这把火,可唯独施永欢,这个被母亲刁难,出府采办的姑娘,她绝对不会放火。
可施之宜就是想要问问,她想要知道施永欢的反应,想要通过她的反应去推测些什么。
而被怀疑的施永欢也毫不意外,那张清丽而又略带深邃英气的面庞上,没什么惊讶色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回答得坦坦荡荡,没有犹豫,没有辩解,教人无法再忍心怀疑下去。
施之宜两耳不闻,我行我素:“所以那日你是否回府,可曾遇见什么怪人?”
面对她不依不饶的追问,施永欢倒是没有不耐,而是心平气和地盯着她,那双眸子在平静的情绪下,被渲染得格外深沉,黢黑黢黑的,没一点儿光彩,直教人看得如芒在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