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贵君观察得可真仔细,”岑姑姑轻声笑道,“奴婢也见得那姑娘性子很是沉静。”
话说到这里,施之宜微微蹙眉,她像个懵懂的孩童,与大人拐弯抹角地讨要糖果:“只是不知,这些被选中的秀女,会被安置到何处?莫非是暂且统一暂居某处吗?”
岑姑姑颔首:“依照我朝惯例,留下的秀女需先暂居静心堂,等陛下安排后,再做打算。”
施之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,又看似无意地与岑姑姑闲聊片刻,坤宁宫也便到了。
既已得知入选的秀女会集体暂居静心堂,施之宜在回宫的路上折返方向,前往静心堂。
暮色中,静心堂显得尤为清静,院门外的朱墙上投射着老树的黑影。
守门的侍卫见施之宜一身宫女的装扮,便询问她是哪个宫的,来此处所为何事,又听她说是皇后宫中的,也没有同她要腰牌之类的证物,即刻便给她放了行。
施之宜方进内院,就遇见一位教导姑姑。她上前行礼,与姑姑打探柳作眠的厢房,见人自上而下打量她,眼中之意尽显,她这才讨好似的,从口袋里拿出碎银:“姑姑辛苦。”
教导姑姑接过银两,笑着揣入自己的袖口,与她指向北侧最里头的那间:“这些入宫的姑娘们啊,才领回被褥那些东西,柳氏现下怕是正在收拾屋子呢。”
施之宜看向那间厢房,窗内昏黄,该是已经点了烛光。由于位置偏里侧,光线衬得廊下昏暗,屋上又有一棵老树遮挡,稀疏的日光无法渗透,不远处钟声一响,尤为荒凉。
她径直走去,到那扇门前停留一瞬,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后,才伸手,轻轻推开。
屋内,光线朦胧,小小的烛苗在门开的刹那,微微跳动。
床榻上,有个人在拾掇褥子。
施之宜背手关门,她静静地望着那抹忙碌中的青色,没有出声。
直到对方不经意时侧首,瞧见这边的身影,于是比方才提起些情绪,匆忙从榻上退下。
“姑姑可是——”
她转身,福身的动作一顿,唇边提起的笑还未完全显露,在看清楚来人后,那抹不成型的淡笑就凝在嘴边。那双平日里深邃的眸子,此刻,就如同是被暴风席卷过的水面,泛着层层波澜,里头的慌张错愕时而涌现,动荡不安。显然,她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。
见状,施之宜倒是神态自若,她朝着对侧缓缓靠近,在离施永欢一步之遥时停下脚步。
她笑了笑: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……”施永欢警惕地看着她,许是认为两人相隔过近,她小心翼翼地后退两步。
瞧见她这副见鬼似的模样,施之宜暗笑,原本安慰的话来到嘴边,也变成了调侃:“妹妹这是在害怕我吗?既然如此怕我,那为何还要来参与选秀。你莫非是不知道我在宫里?”
镇国将军的孤女被当朝永安贵妃收养,封为贵君,几乎是人尽皆知,施永欢既能混上柳州县丞之女的身份,必然有所耳闻。既如此,施之宜倒是更不明白她来选秀的目的了。
可施永欢却告诉她:“我不知道姐姐在宫中,更不了解姐姐被封为贵君的事情。”
施之宜诧异,以为对方蒙骗,故作刻薄地冷哼一声:“堂堂县丞之女竟如此孤陋寡闻?”
一如既往地,施永欢没有太多的情绪,所有的不安都归于平静,她就如同是方才在大殿内那样镇定:“我不是,我只是被将军捡回来的野孩子罢了。此番入宫,实为替身。”
施永欢说她是为真正的县丞之女做替身罢了。
“你们都疯了?”得知真相的施之宜不可置信道,“欺君之罪,你们可顶得住?”
“既然怎么死都是死,被陛下问罪,也好过我死在那里。”施永欢无所谓地笑笑,嘴角扯起的笑容没温度,垂下去的那刻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望向她,“贵君要揭发我吗?”
一声贵君隔断两人的姐妹情谊,尽管这层情谊薄如纸,或者就从未有过,只是冠着一层虚名而已。施之宜看着明明隔着很近,却无法触碰的施永欢,心中腾起一阵复杂之情。
“真正的柳作眠呢?”
“死了,”施永欢淡淡道,“在大典的前几日被毒死,他爹为了仕途,这才找上我。”
自施永欢离开将军府,就像是没根的浮萍,看似自在逍遥,实则孤苦无依。她的长相她自己也知道,而为了避人耳目,她故意扮作叫花子,终日以灰尘掩面。即便这样,却还是被盯梢,险些被贼人送入烟柳之地,好在柳作眠的母亲心善,路过,从而把她给买下了。
柳夫人将她带回府中,原本她以为可以像往日那般,即便被视为最低贱的下人,好歹也不必东躲西藏。岂料柳作眠却不似柳夫人,看着温婉可亲,实则恶毒心肠,小姐见她生得标致,平日里动不动就对她非打即骂,细细数来,好像没有一天,她能是清静的。
好在恶人自有天收。在选秀前夕,柳作眠误食带毒的汤羹,不幸身亡。县丞唯恐当今天子降罪,就将她的身份变更,让她以柳作眠的身份参选,也算是作为这些日子的补偿。
施永欢娓娓道来,施之宜就在一旁默默听着,直到对方说完,她不禁捏了一把冷汗。
听起来,这柳作眠怎么跟她似的……
好在她虽素来不喜施永欢,却没有对她动辄打骂,顶多冷暴力而已……而已。
施之宜在心中为自己过往的罪行开脱。
“既然如此,”施之宜后退一步,欲要离开,“以后在宫中,你且好自为之。”
离开静心堂,在回宫的路上,施之宜满心都在想着从前的种种,也情不自禁地暗叹施永欢好命。在战火纷飞的边关,她能被镇国将军领回府,以二小姐的身份养在府上,大火烧了将军府的那夜,是母亲故意差遣她外出采办,这才得以侥幸逃过一劫,而后又入了宫。
像这种运势必然会在后宫混得风生水起,施之宜摇摇头,看来今后她有必要与之交好。
正当她百无聊赖地前往长青殿时,甫一拐弯,便瞄见有一身影正朝她迅速跑来——
忽然,她的世界陷入黑暗,她的眼睛上覆盖着一双温热的手。
“猜猜我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