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之宜忽然为自己感到悲哀。
她能立即猜到对方是谁,无非是在这深宫之中,与她交好的人屈指可数,而她又被封为贵君,感这般称得上是无礼待她的人,她就是不去想,脑海中也会骤然蹦出对方的形象。
感受着对方掌心的薄茧,她不慌不慌道,“公主殿下,您捂我眼睛前能先戴手套吗?”
“好啊,”晏蔓兮松开她的手,转到施之宜面前,“相识几日,贵君都敢调侃本公主了。”
既说是调侃,施之宜倒是还能再继续说些,她带着笑,嘴角压都压不住:“家父是功名赫赫的将军,他告诫过我,说即便习武,也不可疾行,而公主这般,却像是生出翅膀了。”
以为能从施之宜那儿领悟些习武上的道理,晏蔓兮听得津津有味,谁知竟还是捉弄她。
她无奈地哼笑,转眼丈量着施之宜,见对方一副宫女装扮,扬扬下巴:“贵君不当了?”
施之宜低头去看自己的打扮,于是将今日之事告知。晏蔓兮不禁以为惊奇,因为在她的印象中,她的母后一直都是懂礼法的好皇后,像这种破例之事,她还是头一次听见。
“可我听宫人说,申时大典就结束了,如今这个时候,你不回长青殿,在这儿逛什么?”
施之宜笑笑,不答反问:“那公主怎么在这儿,还能遇见这样装扮的我?”
“我素来于每时每刻穿梭于宫中,有时母后寻我,都是寻不到的。怎么,你羡慕我?”
施之宜依旧微笑着,面容显露着恭敬,却始终是没有出声。
“罢了,”晏蔓兮仰头看了看天,再低头时,忽然道,“你现在可还有什么事情吗?”
不知怎的,听闻这句话,施之宜右眼不自觉地跳动几次,她谨慎地回道:“该是无事。”
看来此话正中晏蔓兮的下怀,她爽快地一拍双手:“如此正好,你既是将门之女,怎的连我方才那一招都躲不过去,实在是不像话。不如这样,你来寿安宫,我教你些功夫防身。”
施之宜愣在原地,稍稍安静片刻,随后狡辩:“其实方才我看见了,只是没躲而已……”
“那更好,”晏蔓兮不由分说地截走她的话头,“你有个好底子,可见你天生就该习武。”
闻言,施之宜心想这也能圆话,不由得无奈哑然:“……”
她本是不愿习武的,身子骨懒不说,重要的是她不喜欢抚弄那些刀剑,这将门之女的名头是非顶不可,但她知晓,贵妃定是不愿她碰这些东西的,若让贵妃知晓,怕又是唠叨。
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她就要委婉拒绝,岂料许是公主见她踟蹰,便以女儿家家喜欢的东西哄她,声称每年的上元节,宫里的皇子公主们皆可乔装打扮出宫游赏,倘若到时候会些拳脚功夫的话,便不必带上太多的侍卫,行事方便,且自己倒也信得过自己。
晏蔓兮的这话倒是让她心动。不是非说要看花灯,而是她可以利用这些功夫,以后出宫寻人也方便。或许那些旧部就在某些巷子内扎根落地,届时她便能找到父亲真正的死因。
如此一来,她攥住晏蔓兮的手,薄茧的温度逐渐蔓延到她的手心:“我想先了解一下。”
晏蔓兮的双目蓦然生亮,她拉着施之宜的手:“跟我来。”
“什么,连最基础的东西你都没有接触,将军和贵妃娘娘可真是疼你。”
栖梧阁后方一处空地上,晏蔓兮满面愁容地看着施之宜。
以晏蔓兮的意思,她原打算是即刻让施之宜站桩,好亲眼目睹该从何处教起,谁料施之宜竟说她最基本的都不会,可谓是在习武方面,简直一窍不通。
而施之宜却没有分毫尴尬之色,她见日影早已降落,天光昏暗,胃部隐隐有饥饿之势。
“罢了。”想说的话,晏蔓兮最终还是全部咽了回去,她转身朝着对面走去,“跟我来。”
念安太妃是在太后去后第二年走的。太后薨后,她日日烧香礼佛,诵读经文,渐渐地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最终病倒在榻,随后没几日便也撒手而去了。
虽说人已经离开,可这屋内的光景一如既往。这屋子里的陈设就没动过,几乎所有的一切都保持在原来的位置。晏蔓兮不准宫人进屋洒扫,屋内却未积灰尘,甚至某些犄角旮旯都干净得很,只因这种事情都由晏蔓兮亲力亲为,每日都由她自己来清理打扫。
施之宜尾随她进屋,看见她径直走向木柜,从里面翻箱倒柜地找出几册兵书。
“要想真正操弄好那些刀剑,”她把书转交给施之宜,“得先懂理论。别读多,要吃透。”
回去的路上,施之宜掂量着手中的书籍,仿佛一下子就回到高中时期。细细想来,她的老师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,不要一口吞个胖子,要懂得细嚼慢咽,尽管她最后依旧落榜。
她翻开几页,发现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,旁边还有注释,仅是看一眼,就一个头两个大的程度,这让她不禁想放弃,却又因为心中计划而不舍,最终只能咬咬牙搏一搏。
待她回到长青殿,殿内灯火四溢,空中繁星都早已遍布天际,个个高悬着,灼亮得很。
“枝丫,”她坐在位置上,扭了扭脖子,又灌下一杯凉茶,“今晚的饭菜好了没有?”
如今歇息下来,她才感受到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,可等待许久,都未听得枝丫回应。
施之宜不禁疑惑,她有气无力地起身,走到门前环顾四周,又喊了一声:“枝丫。”
耳旁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但她看去,疾速赶来的并非是枝丫,而是她不曾见过的宫女。
这宫女闻声而来,手里还拿着根扫帚,待行至跟前后又快速行礼,一开口,声如蚊吟且含糊不清:“回贵君,奴婢约摸着半个时辰前,枝丫姐姐见你许久未,便已经出去寻您了。”
施之宜一怔,这才想起自申时起,她便一直未曾回宫,先是前往静心堂,又与公主前往寿安宫,没成想忘了时辰。如今天色已黑,枝丫怕是早已如热炕上的蚂蚁,急得团团转。
“看来是我大意了。”她喃喃自语,转身就要朝着宫门去,余光忽地瞄见那个扶着扫帚的小宫女,脚步随之一顿,侧首望去,“不必打扫了,现在这个时辰,回去休息吧。”
宫女握住扫帚的手一僵,她不可置信地问:“可以吗……贵君似乎还没有用晚膳吧?”
“不必了,你先去忙你的吧。”施之宜不给对方寻思的机会,调头就离开了。
路上,她不禁低声喟叹,偏偏脑海中里捕捉不到原身的某些记忆,只依稀从旁人的反应上猜测她的脾性,好像自府上大火后,她就缺少之后的记忆,只能通过梦境来回忆了。
“这个贵君当的是真失败啊。”她自言自语,叫苦连连。
正当施之宜踩着夜色,穿过游廊,来到宫门前时,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。
枝丫未曾料到有人出现在此,提着灯笼的手当即一歪,微红的光晕划过她的脸,焦急的神色在看清来人后,瞬间就要喜极而泣,连说话的声音都颤着:“贵君,您去哪儿了!”
她显然是忘记自己的身份,语气颇有些质问,话速急切,“奴婢听说大典早散了,就在宫门前候着,可如何也见不到您的身影。眼看着天色逐渐暗沉下来,奴婢便去皇后娘娘那儿询问,岑姑姑却说您早离开了。奴婢又去找贵妃娘娘,绿萝姐姐却道也未曾见过您……”
枝丫边说着,边委屈得就要哭起来,施之宜见她眼角微红,于心不忍,特意抬手把她凌乱的发丝撩拨耳后,以示安抚,然后主动拿过灯笼,牵着她的手,一同回到殿内。
施之宜将人领到座位上,枝丫哪儿敢做,屁股还没沾着,就猛地谈跳起来。她见状立即把人给摁下去,意思她不准再起身。枝丫见她冷了脸,这才老老实实地端坐在上头。
她给枝丫倒了一杯茶,递过去让她暖和身子:“母亲没和你说什么吗?”
枝丫接过水杯,经提醒才道:“奴婢唯恐惊扰贵妃娘娘,特意与绿萝姐姐圆了谎。”
听到这话,施之宜不禁暂时放下心,一想到贵妃爱女心切的样子,否则保准得找上门。
如此,这事便可抹除,倒省去烦心事,她不得不略显悠哉地回到位置上,抿了一口茶。
“贵君……”施之宜椅子还没坐热,就见枝丫又从位置上起身,“我有件事情要说。”
施之宜心中警铃大作,却还是要佯装淡然:“但说无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