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燕朝惯例,秀女每四人一列,依次入殿。
施之宜抬头张望,秀女们多半是身着浅色宫裙,她们垂着头,碎步到中央,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话,大殿内只有轻微的脚步声,以及岑姑姑俯首到皇后跟前,悄悄说话声。
一旁,皇帝抬手,领意的侯公公立即开口:“抬头。”
秀女们将脸缓缓上扬,眼睛却仍旧是低垂着的。她们的容貌就如衣裳,略施粉黛,但依旧不难看出,姑娘们眉目精致,模样个个出挑,有的单是站在那儿,就很是惹人喜爱。
施之宜垂眸,盯着皇后的背影,目光又慢慢偏移到皇帝身上,再看向那些秀女,心中说不出该是什么滋味。所谓一朝选在君王侧,可真正能正面面对皇帝的人,又有几个呢。
随着日影悄悄从东方正移,这些秀女们排排进,排排出,去与留都不过是在刹那间。
眼看着日头从正中再次往西方偏斜,施之宜有些站得腰酸背痛,她始终未曾听见柳州县丞的女儿登殿,一时间不禁对晏清睿心存怀疑:晏清睿这混蛋不会联合系统在骗她吧?
殿内烟香袅袅,熏得她有点儿犯困,她提不起精神似的,垂着眼,憋着一张脸,盯着地面的金砖,在想如何撬走一块儿时,神思又不禁像殿内的熏香,渐渐地飘远。
她在想施永欢。
记忆中的施永欢性子沉闷,不好言语,自打她来到将军府,府内也只不过是添双碗筷的事情,即便下人无事可干,也绝对不与之交谈。她就像是能看得见的幽魂,无人在意。
像这样的人,又为何要以县丞之女的身份,来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参加选秀呢?
回忆起从前的种种,施之宜不禁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施永欢不会是来宫中报复她的吧?毕竟从前在将军府内,她可没少欺负这个妹妹。
想到这里,她抬起眼,集中精神扫视着,务必要看清柳州县丞女儿究竟是何模样。
随着皇帝大手一挥,又一排秀女规规矩矩地行礼退下。侯公公再次开口,施之宜看着又一列秀女,她们迈着轻巧的步伐,个个低眉敛目,然后站在方才离去的秀女的位置上。
施之宜将目光定格在最左边的秀女身上。
那姑娘身姿亭亭玉立,身着一袭浅绿色的衣裙,风一吹,像池塘里的荷叶。她的发饰也极其简约,没有珠宝玉翠,单是在发髻上簪着两支簪子,却能将碎发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“那倒是个节俭的。”坐在凤位上的皇后也注意到了那位姑娘,不禁与岑姑姑提了一句。
“娘娘可中意?”岑姑姑轻声问道。
皇后无言,向另一侧皇帝所在的位置瞥去,随即叹声道:“看看模样如何,再说吧。”
位于身后的施之宜听得一清二楚,她偷看一眼皇帝,见其早已无心,盘弄念珠的速度愈发的迅速,眉眼间也稍稍染上一层厌倦色,偶尔趁着秀女替换时,还会闭目养神一会儿。
“柳州县丞之女,柳作眠,上前。”侯公公的高声吆喝道。
闻言,柳作眠款步上前,向上座的皇帝与皇后,行了一个恭敬的问候礼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赶在侯公公开口前,皇帝率先命令。
一声令下,柳作眠垂眸抬首——
施永欢。
果然是她。
待看清楚柳作眠的脸,尽管施之宜曾读取过晏清睿的心声,可真正见到,她难免还是会感到惊愕,因为她不明白,施永欢究竟是以何种法子,才利用县丞之女的身份来选秀的。
“倒是个美人坯子。”皇后轻声赞许。
施永欢长相出挑的事情,施之宜儿时便知。虽说她的模样本就不错,但面对有着蛮族血脉的施永欢,到底还是逊色些。为此,她还记得儿时没少因为这事,平白冷落施永欢。
而随着年岁的增长,施永欢越发的标致起来,眉眼间透露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硬朗。
如今在一众清秀的秀女之中,她犹如鹤立鸡群,既没有紧张和不安,也没有故作娇羞的讨好和忸怩,就那么不卑不亢地站着,只一眼,就能立即注意到她。
“留。”
没有多问一句话,甚至没能与皇后交流,皇帝便自作主张,将人给留在宫中了。
而皇后看似也满意这个结果,没有多说一句,抬抬手,示意内监让人退下。
申时二刻,日头也变得懒散了些,耀在殿内的光虚虚浮浮的,早已失去午时那般刺目的明亮。大殿内的熏香还在无尽地燃着,丝丝缕缕,在残光中搅着浮尘,打着转儿。
申时三刻,帝后回宫,施之宜跟随皇后离开。
“今日这些秀女,你觉得如何?”
回宫的路上,皇后的轿辇走得极慢,夕阳的余晖将朱墙染暖,众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施之宜就跟在岑姑姑身后,死气沉沉一日,现今就像是重获自由的鸟儿,她捶着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,而逐渐麻木的胳膊,雀跃的脚步踩着岑姑姑的影子,不徐不疾地走着。
听见皇后这样问,她的脚步微微一顿,恢复往日的婉静:“论姿色的话,都是佼佼者。”
施之宜仰头看向轿辇上的皇后,余晖照亮她的面容,原本伪装在皮囊下的疲倦,随着光线的挑逗一跃而上,从而一览无余。即便是这样,她的姿态难掩皇家风范,依旧端庄。
闻此,皇后微微一笑,轻舒一口气后,缓缓阖上眼,拄着扶手的手抬起,揉摁着额角。
施之宜撤回目光,心中却揣着事。她离开队伍,在岑姑姑的注视下,来到她的身旁。
“姑姑,”她与岑姑姑身后的宫女互换位置,随意地聊道,“我见娘娘似乎对柳州县丞的姑娘格外喜欢,那姑娘我瞧着甚至标致,相较于其他秀女而言,倒是别有一番气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