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昭闻是被虞昔周小声呜咽的声音惊醒的，他睁眼就看到她趴在餐桌上的背影，脸埋在胳膊里。

“周周。”他一下子就清醒了，迅速站起身走过去，“怎么了？”

虞昔周不肯抬起头。她真希望自己哭泣时是孤身一人。

不想被徐昭闻看见她现在这副样子，也不想解释这副样子的原因。

徐昭闻拉开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，身体贴着虞昔周，手依然在她背上轻抚着安慰。

虞昔周哭得身体都颤抖起来。

这辈子再也没有任何机会，得到母亲的爱意和温柔。

从前是理智极力控制不要去期待，现在则是完全意识到，哪怕一点点的可能性，都再也不会有了。

虞昔周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，只知道自己很崩溃。

从医院窗前往下看去，那时看到的母亲的样子，此刻重现在她脑海里，每想起一次就窒息般痛哭不止。

却根本没办法忘记。

短暂的忘记都做不到。虞昔周像终于浸泡在无数次凝望过的那潭深水中，睁开眼睛，自己居然依然活着。

灰蒙蒙的绝望。

徐昭闻的心也随着虞昔周的哭泣一点点沉下去。

他知道林秋华这件事一定会对她产生影响，但到底有多大的影响，什么样的影响，他根本没办法知道。

一颗心始终悬在空中。

最不妙的是，虞昔周还是一如既往什么事都藏心里，现在连面对他哭泣都做不到。

过了好久，虞昔周都不肯跟他说话，也不愿意抬起头。徐昭闻只能柔声哄着：“周周，让我抱抱好不好？”

虞昔周费力稳住呼吸，刚抬起头，就被徐昭闻大力拥进怀里。

他胳膊用劲，直接将她抱到大腿上坐着，扣着后脑勺将她脑袋按到胸口上靠着。

这姿势很有安全感，虞昔周闭着眼睛，大脑逐渐放空。

徐昭闻见她平静下来，慢慢开始说话：“周周，你妈妈的事情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。”

“她自己做的决定，跟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，都没有关系。但是妈妈没了，正常人都会伤心难过的。”

“时间久了，一定都会过去的。你还有我在，有馒头，有肖棠潇潇他们陪着你，你什么都不用怕，知道吗？”

“难过的时候就来找我好吗？我会一直陪着你的，”徐昭闻说，“慢慢就好了。”

虞昔周在他怀里时不时小声抽泣。真的会好吗？

徐昭闻对她说的这些，这么多年来，除了她自己之外，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。

她也几乎从没有在别人面前如此情绪外露，泣不成声过。

只是经历了这么多次独自一人的崩溃时刻，她现在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情，那就是这一切，真的会变好吗？

她还能再有那样一天，像小时候在周末，坐在电视机前吃着零食那样轻松快乐吗？

朝花夕拾，穷极一生追求的东西，早在一开始就拥有过了。

此后余生一切，都像是故事结束后的注笔。

虞昔周心口处的肌肉开始痛起来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，她的心痛也开始变成具象化的身体疼痛。

她真的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枯萎了，再也等不来真的会好的那一天。

“周周，”徐昭闻轻声叫她，“一定会好的你知道吗？”抬手摸着她的后脑勺，“慢慢来，一定会好的。”

虞昔周睫毛都被泪水打湿，眼眶泛红，抬头看徐昭闻：“可是我真的好累。”

她再也控制不住了，“我再也不想这样了。”

“我再也不想想起这些事情，纠结这些事情，不想再去思考怎么样才算快乐，怎么样才能快乐，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……”

再也不想去消化这些痛苦，忍耐到再次想起时不再疼痛的一天。

徐昭闻心疼地拿指腹揩干净她脸上挂着的泪珠：“那就不要想了好不好？嗯？什么都别想，只要吃饭睡觉就好了。”

“麻烦的事情都交给我，我会全部都解决好的。”

他声音一直很轻，语气温柔，虞昔周不知不觉就被安抚。

强烈的困意袭来，她什么话都不想说了，又靠着他胸膛闭上眼睛。

第二天上午她还有课，醒来时一看已经迟到了，一下子要从床上坐起。

徐昭闻在旁边按住她：“已经帮你请假了，你想睡就睡，不用担心。”

虞昔周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她真是好没用。

虞昔周想，她到底能给徐昭闻什么呢？

这段时间，她想了很多很多事情。最终的结论是，自己真的已经坚持很多很多年了。

母亲去世以来，她一直都在正常生活着。

心里却很明白，自己的心力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。

极度的自厌。不是讨厌自己的哪一方面，而是厌烦自己生命的存在本身。

如果想要永远都不再流泪，是不是只有一个办法？

虞昔周侧过身，徐昭闻靠在床头看着电脑，见她没有再睡觉，伸手摸摸她脑袋：“不想睡了？”

他合上电脑，“想不想吃东西？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做。”

虞昔周爬起来，跪坐在小腿上，两手搂住他脖颈。

“我真的特别特别爱你。”她说道。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鼻音，瓮声瓮气的，“你知道吗？”

徐昭闻抱紧她肩背，“我知道，宝宝。”

“我也特别特别爱你，这辈子不管怎样，都不能没有你。”他闭上眼睛，虞昔周身上散发的衣物洗剂香气，跟他身上的如出一辙。

“我们永远在一起，好不好？”他在她耳边柔声说道，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