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之后,”虞昔周缓缓开口,“我可能没有办法再来看你,也不会接你的电话。”
林秋华一直在等她开口,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回应。
一滴泪珠从她皱纹横布,肤色蜡黄的皮肤上滑落,她抬手抹去。
幼年时开始做重活的人,往往手指很粗大。虞昔周盯着那只手,看着它又落回被子上。
以前,她最心疼母亲这双手,择菜洗衣,做饭洗碗,手上常常布满各种伤痕。
后来,手上布满伤痕的人变成她自己。
她要分担母亲的家务,去外公外婆家也要帮忙,上大学后跟家里断联,更是什么样的兼职都做了。
虞昔周想,自己也是用了整个青春,才明白了自己的命运,和家庭的真相。
终于在某一天,决心再也不要流眼泪。
她镇定一些,又听林秋华说:“你给老子滚出去,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。我就当没生你养你。”
虞昔周顺从站起来,刚转身却又听到背后的动静。
林秋华抓起病床旁边柜子上各种东西朝她扔来,水杯,瓷碗,纸抽,钥匙,不知道什么的东西,全都重重落在虞昔周身上,又坠到地面,一阵声响。
虞昔周看到房门视窗出现了徐昭闻的脸,他听到房间里声音,似乎要开门进来。
她突然间就有些控制不住,回头冲林秋华喊了一句:“你能不能不要发疯了?”
“我怎么发疯了?我怎么能不发疯?”林秋华来劲了似的也大喊起来,“花了一辈子养大的女儿,到老了跟老子像仇人似的,你觉得自己现在挣钱了,了不起了是不是?反正你也不认我这个妈……”
虞昔周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用尽全身力气,那样尖锐地喊出声来,嗓子都像被狠狠划了一刀。
她先冲到房门口,把开了一条缝的门再次用力关上,将门那边的徐昭闻隔绝在外,才又转身看着林秋华:“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?”
声音越来越崩溃,明知不能这样跟林秋华吵下去,“我真的受够了你知道吗……我本来都不想管你,我真的再也不想见到你……”
虞昔周的背紧紧贴着房门,手按在门把手上。
明明下定决心再也不要流眼泪,再也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哭泣,但总有事情一次又一次这样击溃她。
以为眼泪已经流干了,结果只要活着,就总会继续流泪,总有眼泪可流。
林秋华整个人完全不是虞昔周记忆中的模样,她苍老,瘦弱,脸都瘦脱相,变了形,几乎完全陌生。
但与此同时,她陷入自己情绪时的歇斯底里,眉眼之间的痛意与恨意,完全听不进去别人说的任何话的沉浸状态,跟虞昔周所熟悉的那个林秋华相比,没有分毫改变。
虞昔周整个人都开始发抖,林秋华的喊叫一分钟都没有停止过,她只能尽力呼吸,喉咙里挤出声音来:“你能不能冷静一点。”
林秋华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一般,泪水流了满脸,头发也凌乱。
如果不是虞昔周身处其中,她也会觉得,林秋华这副样子,狼狈可怜。
身后的门被轻轻敲几下,可能是徐昭闻仍想进来。
虞昔周闭上眼睛。
她已经站在视窗前,试图把一切挡住,但仍然不知道病房里发生的这一切,林秋华方言说出的那些逻辑混乱的话,他是不是全部看到,全部听到。
突然就很绝望。
她必须要离开。
不管林秋华在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,虞昔周迅速拉开门,半个身子已经踏出门外。
但是那声音就这样进入她耳朵,窗子被拉开,滑动的声音。
林秋华在一片混乱之中说的一切,她都听不清楚,也没办法过脑思考。
然而那一瞬间,那玻璃窗滑动的响声所传达的信息,虞昔周却像是被击中一般,立刻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,转头去看。
只能看到窗边上一闪而过的病号服一角。
她脑子空白一片,喊了这辈子最后一句:“妈妈!”
奔到窗前,双手手指扒着窗框边缘,低头往下看去。
血液倒流。
虞昔周没机会再看第二眼,就立刻被一股大力拉进怀里。
徐昭闻带着她大步走出病房,虞昔周一路脑子都是空的,直到坐上车了都没什么反应。
车已经开出去一段了,她才突然挣开徐昭闻的怀抱,“不行。”
“我要回去。”虞昔周拍着车窗,“我要回医院去。”
“周周,”徐昭闻又把她拉近了抱住,“我们回家好不好?后面的事情你都交给我行吗?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虞昔周突然哭了,“那是我妈妈。”
无措,茫然,还有铺天盖地的悲伤一齐漫上来,虞昔周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,只能抓住仅存的念头:“我不能不管她……”
徐昭闻只能又带她回了医院。
警察要做笔录,其实也只是走个形式。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,虞昔周要走时,林秋华自己从床上来到窗边,拉开窗户跳了下去。
林秋华已经被送到急救室。虞昔周做完笔录,也得知了她当场死亡的消息。
她真的,再也没有妈妈了。
哪怕是一个物理上的母亲,血缘上的母亲。
在车上面对徐昭闻的时候哭了一会儿之后,回到医院,虞昔周奇异地冷静下来,一直配合着警察和医生要她做的各种事情。
听到林秋华死亡的通知,表情也没什么波澜。
徐昭闻却心慌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