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从这一刻接到死亡通知，看到虞昔周空洞的神色开始的。而是从窗边把虞昔周拉进怀里开始，他就有种强烈的恐惧。

害怕失去她的恐惧。

即便是知道，跳下去的不是她，是她母亲。但光是看到她扒着窗缘的背影，徐昭闻当时就害怕得脚步都不稳。

虞昔周看起来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情，也一直很镇定。

徐昭闻却仍然被那种恐惧的感觉笼罩着。他握着她两只手担心地看着她：“现在饿不饿？跟我去吃点东西，回酒店休息好不好？”

虞昔周木然点点头。

已经是半下午，虞昔周再也没有去喝羊汤的心情，回酒店随便点了个外卖，吃了两口就躺下了。

徐昭闻在被子里把她抱得紧紧的，那份不安情绪却始终没有消失。

他亲亲虞昔周的太阳穴：“周周，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？”

虞昔周沉默半晌：“我还行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徐昭闻根本不相信。

当时他没有去看窗子外面的情形，八楼跳下去，无论什么人都不会希望这辈子看过那种画面。

但是虞昔周看了，虽然他很快就把她拉回来。

更何况那是她亲生母亲。

徐昭闻扪心自问，如果安兰做出这种事，那真的会是他一辈子的阴影。

但虞昔周不愿开口，他也没有办法。

第二天跟警局和医院都确认过，没有什么需要虞昔周做的之后，徐昭闻就急着带她回A市。

虞昔周却说：“我要去看我外婆。”

所以还是出了门，去了医院。

外婆是个很坚强的女人。虞昔周一直都知道这点。

她也是个非常非常传统的女人，哪怕丈夫对她再不好，再混蛋，也绝对不会离开他，不会离开自己的孩子。

这一辈子，什么都撑过去了。临了，还要承受这样的噩耗。

虞昔周站在门口，就看了她一眼，立刻又把门关上，背对着房门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
徐昭闻手搭在她肩膀上，语气担忧：“周周。”
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虞昔周垂眸说道，“回A市。”

然后回纽约。她还要读书，读完之后还要找工作。她可能还会继续跟徐昭闻住在一起，还有馒头。

一个人死了，世界上其她人其它事情，照样毫无波澜地运转下去。

虞昔周越来越感到不真实，就只是这样吗？

不管是她的痛苦，还是林秋华的痛苦，一切都还没有答案呢，突然就，再也不可能有个答案了。

问题消失了。

虞昔周本该解脱。却又觉得自己陷入了更复杂的问题当中。

她试图抓住点什么，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
感受和情绪，突然像被放到一个不知所以无处安置的空间当中，茫然之中带着一点恐慌，但更多的是，深不可测的安静。

回到纽约没多久就开了学。某个深夜，虞昔周坐在餐桌前，看着mac屏幕上的资料走了神。

这次真的非常奇怪，她想。连痛苦她都开始后知后觉。

室内只有餐桌旁一盏明亮阅读灯点着，在虞昔周身边的区域投下一小片灯光。

徐昭闻靠在她身后不远处沙发上，已经支着腿睡着。

虞昔周两小时前让他困了就回卧室睡，他却坚持陪她留在客厅。

他现在，连跟虞昔周分别待在两个房间都不行。怎么都不愿意让她单独待着。

林秋华死了，关于她的回忆，关于过去的回忆，却比从前任何时刻都更加鲜明。

更频繁地出现在虞昔周的生活里。

虞昔周常常有时空错乱感，一开始是随便什么事情，什么东西，她都能联想起母亲。

没过多久，当她从回忆里回过神来，对现实往往又特别恍惚。

就比如现在，她对着电脑屏幕，却想起高中时候，对着阅读架上的试卷发呆的情形。

林秋华端着水果走进房间来，“苹果吃不吃？”

瓷盘被放在木质书桌上，苹果被切成整齐的一片片码在净白盘面上，果皮鲜红，果肉白嫩，旁边摆着一把小果叉。

“又脆又酸甜，你不是最爱吃这样的吗？我还问了水果店老板，这是脆苹果还是面苹果……”

林秋华的声音逐渐飘远，虞昔周盯着盘子里的苹果片，心里的柔软她到现在都记得。

没关系，就算她考得不好，做不出题目来，妈妈也会给她切苹果吃。

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

哪怕死欲最强烈的时候，虞昔周都没有像现在这样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思考这个问题，想起这个问题。

它夺走生命里关于另一个人的所有愤恨，哀怨，憎恶，遗憾，感伤，也同时让所有的爱和温柔都化成泡影。

人生寂寂，一梦黄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