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N市,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两点。
虞昔周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,随身带的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大托特包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脸上也没化任何妆容,素面朝天。
她是来参加葬礼的。
出租车门“砰”地关上,虞昔周坐在车内,从狭窄车窗凝望一闪而过的城市街景。
时隔近十年,再次回到这个出生和长大,度过人生近三分之二时间的城市。
好多地方都变了,变得她再也认不出。又有好多地方,增添了一些岁月痕迹,但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。
留在过去的模样。
大半个月前,还在纽约,她接到父亲虞振伟的电话。
林秋华实在联系不上她,只好让虞振伟帮忙,让他告诉虞昔周,外公去世了。
有好多年,外公是虞昔周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。
是对她最好的人。虞昔周开始上幼儿园一直到上初中前,大大小小的假期基本上都是在外公家度过。
刚出生后,因为林秋华跟婆婆有矛盾,更是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娘家待着。虞昔周说是外公外婆带大的也不为过。
她是外公第一个孙女,尤为疼爱,小时候哪怕下地干活也要带着她,外套铺在田埂旁的树荫下,虞昔周坐在上面吃着零食等外公干完活。
当初以为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,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,在有一天,在长久的挣扎之后,竟变成了一切痛苦的根源。
这件事到底要怎么面对?
从接到虞振伟的电话开始,虞昔周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冷静,也很平静。
她可以选择不去,虽然虞振伟也认为必须要去一下。
虽然他已有好多年都没管过虞昔周,上大学给她交了一年的学费,后来也几乎跟虞昔周再也没什么联系。
但就是虞昔周觉得自己足够平静,所以才能坦然选择来参加葬礼。
从前她会想,虽然外公对母亲很不好,造成了林秋华一辈子的阴影,但他对虞昔周一直很好。
然而到后来,虞昔周无数次从绝望孤独的深渊中爬起,恨到极致。
大一那一年,下定决心,跟过去有关的所有的人和事,她都永不再见。
作为一个孩子,一切她都仁至义尽了。
她花了好多时间精力思考林秋华痛苦的原因,抚慰她受伤的身心,给她一个孩子能给的全部支持和安慰。
外公很爱虞昔周,但是不可否认,他一辈子对林秋华、对整个家庭的暴力和伤害,才最终造成了虞昔周的伤痕累累。
一个孩子身体和心灵的覆灭,家族里往往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。
虞昔周已经不是孩子了,她现在可以平和地去吊唁外公生命的逝去。
生命结束了,无论什么,都真的结束了。
外公家在村里,出租车司机只愿意送到村口,因为哪怕都铺了水泥,村子里面的道路还是太过狭窄蜿蜒,到处是河沟溪涧,实在不好开。
虞昔周只能步行将近两公里,才到了外公家的房子。
到时天都快黑了。院子里搭着塑料棚,白炽灯投下阴惨惨的冷光,许多虞昔周面孔生疏的亲戚,绝大部分她都完全不认识。
他们也不认识她。虞昔周轻车熟路地走进厅堂,正中挂着一块巨大的帷布,四面墙上则是挂着各种超度的图画,来来往往的人,头上都戴着简陋的白布帽子。
绕到那帷布后面,一口棺材直直摆在虞昔周面前。
汹涌的情绪猝不及防扑了上来,虞昔周本以为,她都能放下。
可是小时候她真的好幸福。小时候她下定决心要努力赚钱,让外公外婆都过上最好的日子。
旁边挂着驱邪的地狱图景的墙壁缝隙里,一张布满灰尘,破旧泛黄的奖状,是她初中二年级考了全市第一时亲手带来贴上的。
一下子好多回忆涌上来,冬天时外婆做的甜米酒,她和外公外婆围坐在火盆周围拿瓷勺舀着吃;
每次来外婆都会做一大桌她喜欢吃的菜,外公则是带她去街上买好吃的,买玩具和新衣服……
就在这个房子里,她曾经真的很幸福。所有的回忆都曾是她放在心上无比珍重的珍宝,是她面对一切的力量。
直到她被内心的魔鬼折磨得溃不成军。
虞昔周无法维持表情,捂着脸对着墙壁,有几个阿姨用乡音疑惑地问她是谁,她都像没有听到,随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,熟悉的声音:“昔周?”
那语调,那口音,跟从前外公焕她时一模一样。
是妈妈和外婆。
虞昔周拼命把眼泪收回去,她不想在妈妈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和状态。
又过了好几秒才回过身来,面对她们。
林秋华眼里湿润,憔悴苍老了好多,外婆也是。
虞昔周麻木地看着她们,她绝对不能在他们面前,在所有亲戚面前展露任何一点点脆弱。
林秋华对她的态度很温和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向不认识的亲戚们介绍着她,亲戚说怎么都没见过她,林秋华只是笑笑说虞昔周工作忙。
甚至颇为骄傲的语气说虞昔周在A市念完大学,后来也一直一个人在A市打拼。
虞昔周始终没什么话。
如果是小学初中,听到林秋华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,她一定会非常自豪,非常开心。
可是她长大了,已经能够洞悉林秋华的心里,并不是真的为她感到骄傲,而是拼命在这些亲戚面前,想要找回一些面子。
如果母亲真的感到骄傲和珍惜,就不会曾经好多次在气急败坏时,在其他人面前把虞昔周说成一个穷凶恶极的恶童,一个不知好歹的青春期叛逆少女。